时间往前回溯两个时辰,此时夕阳已沉至山巅,光线变得有些昏暗,舒城以东十里,龙舒水南岸的军帐之中,点起了数支烛火,将众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。
关羽端坐主位,身形稳如山岳,目光投向右侧上首的鲁肃,沉声开口:“子敬,城中的陆太守,可有回信?”
鲁肃闻言,微微摇头:“尚未有所回应。”
坐于左侧上首的黄射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,斟酌着开口:“关将军,陆太守久无回音,或许……是城中尚有顾虑,要不……我们再等等?”
“等?”
关羽闻言,眉头微皱,语气带着坚定:“我军已在舒城左近驻留两日,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料想那孙策今日便该抵达舒口,必须在其回援之前,攻破舒城外的袁军大营。再拖沓下去,待孙策回师,此番部署只怕要前功尽弃!”
黄射仍有顾虑,继续劝道:“可那陆康……陆太守迟迟没有音信,若城内守军不与我等呼应,单凭你我手中这不足万人之兵,如何能攻破万余袁军固守的营垒?”
关羽轻抚长髯,神态从容:“黄将军不必忧虑。”
“这两日间,我军派小股兵马轮番袭扰其营,昼夜不息,料想那营中的袁军士卒,早已是疲敝不堪。今夜,关某便亲率本部精兵夜袭,定能一举破敌!”
一听关羽要亲率“本部”兵马夜袭,黄射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。
只要不让他麾下的荆州水军下船去啃硬骨头,怎么着都好说。
他眼珠一转,脸上瞬间堆起一副大义凛然之色,拱手道:“将军勇略,射万分敬佩!”
“既然将军决心已下,我荆州健儿又岂能袖手旁观?”
“可令兴霸率其本部精锐,助将军一臂之力,共破袁军!”
旁边的鲁肃听到这话,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。
好家伙,你黄伯举说得这么慷慨激昂,还“荆州健儿岂能袖手旁观”?
但问题是他甘兴霸也不是什么“荆州健儿”啊?
坐在左侧末位的甘宁,见黄射这副虚伪的嘴脸,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他恨恨地看向黄射的方向,猛地拍案起身,大步跨至帐中,抱拳高声道:“末将甘宁,愿附关将军骥尾!”
“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!”
鲁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中暗自摇头。
看来,黄伯举不将甘宁这柄快刀用到卷刃,是决计不肯罢休啊……
就见不得其有片刻的清闲!
还有兴霸你也是……
说你活该吧……那是有点过分,但黄射现在毕竟是你的直属上官,你这般当众跟他叫板,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
意气用事要不得啊!
关羽听闻甘宁此言,倒是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:“善!四日前浚道(涂水源头附近)一战,兴霸奋勇之姿,犹在眼前!”
“今日再得兴霸相助,此战岂有不胜之理?!”
甘宁听得这话,顿时得意地扬起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,瞥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的黄射,直接把“看看人家!再看看你!”这句话给写到了脸上。
待甘宁昂首退回队列后,关羽目光扫过帐中,最终落在了右侧末尾两人的身上:“蒋钦!周泰!”
“末将在!”二人快步出列,齐声应和。
其中蒋钦站姿挺拔,面色沉稳;而周泰则明显有些神色萎靡,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。
关羽看着二人,语气稍缓:“浚道一战,你二人亦是身先士卒、浴血拼杀,皆身被数创,勇毅可嘉!”
“今夜你们就不必参战了,安心休养,日后自有重用。”
鲁肃闻言,微微点头,心下了然。
关将军此举,是念及他二人新降不久,不愿让他们与旧日袍泽刀兵相见呐……可谓是用心良苦。
蒋钦与周泰闻言,皆是一愣,显然没料到关羽会如此安排。
他们下意识对视一眼,神色复杂……有意外,有忐忑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蒋钦反应更快,压下心头波澜,抱拳躬身道:“末将遵命!谢将军……体恤!”
周泰嘴唇动了动,似是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也只是闷声应道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关羽对此也不以为意,最后沉声说道:“传令各部,今夜袭扰,仍按前例,戌时开始,三刻一扰,务必令敌军不得安枕!”
“寅时初刻,全军集结,随关某直捣敌营!”
“诺!”帐中诸将齐声应命。
军议既定,诸将鱼贯而出,各自前去准备,关羽却单独叫住了鲁肃:“子敬留步。”
待帐外脚步声渐远,帐中只剩下他二人,关羽神情郑重道:“今夜之战,子敬你……便不必去了。”
鲁肃微微一怔,眼中露出询问之色。
关羽上前半步,恳切道:“我给你留下五百兵马,你带着蒋钦、周泰留在船上,务必守住我军后路。”
鲁肃眉梢微挑,轻声问道:“可是……因那黄射?”
关羽顿了顿,眉头先是一皱,随即又舒展开,微微颔首,声音也压低了一些:“此人出身荆州大族,外宽内忌,城府颇深。”
“虽然他应当也不至于行那等不智之事,然而……”
“唉……我观其行事,实在有些放心不下,故留子敬你坐镇后方,我才能毫无顾忌,放手一战!”
鲁肃听完,面上虽然平静,可心中却是哭笑不得。
合着您留我在后边儿不是为了防备敌人,单纯就是因为看黄射不顺眼,觉得有他在背后晃悠,心里头犯刺挠是吧?
这就是典型的强迫症啊!
可这事儿说到底,不还是因为先前您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吗?
按咱们原本的计划,寿春的那一路援军,打与不打本就无关大局。
可您倒好,非得逼着黄射率荆州水军北上截击!
他不想去,您还斥他畏敌怯战,差点没把人给噎死,怎么说也是有点过分了……
黄射此人虽说心胸狭隘了些,又爱打小算盘,但跟畏敌怯战还是有些差距的吧?
毕竟袁术的九江水军,还是他率军一举歼灭的,其实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嘛!
关将军这个人吧……刚正磊落,有英雄气概,凡事从不藏着掖着,爱憎都摆在明面上,这本是极好的品格……可有时候呢,也确实太过较真执拗,又喜好以势压人……
要说这世间许多事,又岂是简单的非黑即白?
而且与人共事,难免要虚与委蛇,各有迁就,哪能事事都凭着性子来?
这般咄咄逼人,不留余地,人家心里能没点儿想法吗?
如今大家看似同舟共济,实则早已貌合神离……
唉!
鲁肃在心底轻叹一声,尽管对关羽这种“事前口嗨、事后找补”的行为有些无语,可事已至此,也只能抱拳道:
“末将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