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观冀州袁本初,其势虽强,却与徐州暂无直接利害冲突。此前些许龃龉,皆属枝节,并非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。依登之见,当务之急,乃是尽力缓和与冀州袁氏的关系,稳定北境!”
为了增强说服力,陈登又细致剖析了一番青州的局势:“如今田楷困守齐国,不过是勉力支撑。而幽州公孙瓒,自戕害刘虞以来,尽失幽州民心,众叛亲离,自顾尚且不暇,焉有余力顾及青州?”
“外无援兵,内乏粮秣,田楷已是回天乏术。”
“至于北海孔文举,学识过人、海内敬仰,治政尚可勉为一观,但若论统军征伐,其行事举措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把田楷和孔融都损了一顿,陈登直言,即便此二人能合兵一处,也难挡袁谭的虎狼之师。就算再加上刘备出兵相助,胜算也颇为渺茫。
更何况如今“徐州新定,琅琊甫平”,淮南战事未歇,吕布又在西境蠢蠢欲动,此时若再分兵北上青州,实乃兵家之大忌。
基于此,陈登在信中劝刘备还是当断则断,尽早与公孙瓒切割,再迟疑下去,恐怕要为其所累;至于青州的田楷与孔融,亦当果断舍弃,不可存妇人之仁,毕竟“彼等败亡,乃大势所趋,非人力可挽!”
而后,当全力谋求与冀州袁绍达成谅解,乃至于结盟;即便不能结为盟友,“亦需稳住冀州,消弭北顾之忧!”
待与袁绍缓和关系后,就集中全力先干掉袁术,一定要避免同时与二袁开战,“此乃徐州存亡之道,万望主公明察,早做决断!”
张昀将帛书反复品读两遍,心中不禁暗自感慨。
陈元龙果然眼光毒辣,谋算深远,这份“南战北和”的策略,思路十分清晰。而对于青州局势的判断,也非常精准。依照原本历史上,若无外力相助,田楷与孔融肯定不是袁谭的对手,最多也就能撑到明年。
其“弃公孙、舍田孔、联袁绍、攻袁术”的主张,切中时弊,纯以利害权衡,几乎无懈可击。但张昀也瞧得明白,刘备连日来迟疑未决,今日又特意将此信拿给自己看,虽未明言,但想来也是对陈登的建议心存顾虑,并未全然认同。
想到这儿,张昀主动开口,语气恳切:“主公,元龙之论,鞭辟入里,确为高见。然昀观主公似有……未尽之意。莫非是对其策中关节,还心有所虑?”
“可否为昀言之?”
刘备闻言,眉头微皱,沉默良久,最终还是长长喟叹了一声,给张昀交了底:“允昭啊……我亦知元龙信中所言乃是谋国之论。然此中诸多关窍,实令吾多日以来心绪难平。”
“田楷田使君,虽秉性刚烈,不善变通。然昔日于平原,与我同袍共济、患难相扶,可谓故旧之交;孔北海海内人望,乃清流领袖,道德文章为世所钦,备亦是深敬之。”
“可如今却要坐视彼等为袁谭小辈所困,玉石俱焚……备于心何忍?”
“至于幽州的公孙伯圭……”
提及公孙瓒,刘备语速放缓,神情复杂,字斟句酌道:“其擅杀刘使君(刘虞),悖逆人伦,吾深以为非!”
“可……可忆昔年,备落魄无依,辗转流离,空有匡扶之志却无立身之地,正是伯圭兄折节下交,托付一方之任。”
“此份知遇提携之恩,纵今日道义相左,亦非可轻言割舍啊!”
“分道扬镳已属无奈,又岂能趁其危难,落井下石?”
“而那冀州袁本初,”刘备提起袁绍,脸上掠过一丝嫌弃,“矜骄自恃,门第之见甚深。昔日在洛阳之时,便视吾如草芥腐土一般。”
“如今吾乃朝廷正授徐州牧、平东将军,手握一州之地,数万之兵,却仍要折节屈从,仰其鼻息,而苟求一时安稳乎?”
“纵然此举只是权宜之计,吾亦觉如鲠在喉,芒刺在背!”
他猛地起身,在书房内来回踱了两圈,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直面张昀,眼神中满是寻求认同的迫切,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激动:“元龙所言大势,备非懵懂孩童,亦知其理所在。”
“然……然吾总觉,事未至危殆,尚有转圜之余地!”
“青州田、孔,各据郡治,部属犹在,岂会顷刻倾颓?”
“伯圭兄据幽州雄藩,易京城防金汤之固,袁本初纵有虎狼之师,又岂是旦夕可破?”
“至于袁谭,不过一介后生小辈,仗着其父威势罢了,焉能有本事尽吞青州,再窥徐州?”
“此刻便向袁绍卑辞示好,弃故交于水火而不顾,背旧恩于危难而不念……此举,实非备心之所安!”
刘备目光灼灼地望着张昀:“允昭,汝智略超群,必能体察吾心。莫非……真无两全之策乎?”
听着刘备这番情真意切却又矛盾重重的肺腑之言,张昀心中暗忖“果然如此”。
老刘就是那股子重情重义的矫情劲儿又上来了。
而且他刚才提及在洛阳时,曾被袁绍“视如草芥腐土”,说明这二人早年还有过交集,这倒是个最新的“八卦”。
只不过这段过往,对于老刘来说,貌似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记忆。
如今他在徐州牧的位置上,相比于史书所载的同时期,过得要舒服太多了。故而也无需如历史上那般,捏着鼻子举荐袁谭为茂才,以此攀附袁绍,换取其为自己的州牧之位背书。
其实陈登、张紘、秦松等人,早已将当前的形势利害剖析得明明白白,尤其是陈登的书信,更是跳出了吕布犯境的局部战事,直指徐州未来数年的战略困局,点出了“二袁夹击”的隐患,谋算不可谓不深远。
若论及本心,张昀其实颇为赞同陈登“结交袁绍,先除袁术”的思路,只不过他的出发点,却与陈登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