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张昀阅读田豫军情奏报的过程中,刘备始终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在舆图与张昀之间流转,耐心地等待,并未出言催促。
待张昀将奏报归置妥当,刘备才上前一步,沉声问道:“允昭,以你观之,其意究竟何在?吾等又当如何应对?”
张昀并未贸然作答,而是拱手道:“主公,关于吕布入寇之事,想必您连日来已与子纲先生他们反复商议过了。昀初归,恐思虑不周,可否请主公先述诸公之见?俾使昀得以兼听,或能拾遗补阙。”
刘备闻言顿了顿,来回踱了两步,似在梳理思绪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:“吕布之事,州府之内确已数议,然……各方莫衷一是,众议纷纭,始终难有定论。”
“子仲(糜竺)认为,吕布此次被曹操逐出兖州,麾下兵马折损大半,其部必是粮秣见底,甲胄不全。此番连下广戚、留县等数地,劫掠一番便退守小沛,显是力有不逮,不过是想暂借沛地就食养兵,喘息休整。”
“故而他提议,如今豫州境内守备空虚,可遣一能吏,携足量粮秣布帛作为‘路资’,亲赴小沛面见吕布,晓以利害:‘与其在徐州边陲与我等死磕,不如挥师南下,取豫州膏腴之地自肥’。”
“同时还可上表朝廷,表奏吕布为豫州牧,诱他与袁术相争,我等坐观虎斗,待二者两败俱伤,徐州自可高枕无忧。”
张昀闻之微微摇头,心中暗忖。
糜竺终究是商人出身,习惯以和为贵,以利相诱。
若在太平时节,遇事先考虑花钱消灾自无不妥,可在这乱世之中,一味退让只会助长敌方的嚣张气焰,同时显得徐州软弱可欺。
刘备继续说道:“而文表(秦松)的主张,却与子仲截然相反。他认为吕布新败之后,元气大伤,本当避实就虚,寻一处安稳之地舔舐伤口。”
“不论是攻略空虚的豫州,亦或是借与河内张扬的旧谊暂栖司隶,皆是正途。”
“然其行径却是大悖常理!”
“不但选择在四通八达,又无险可守的小沛落脚,更二话不说便悍然犯我徐州,这背后定然有所依仗。”
“文表断言,吕布与袁术定然早有勾连,此番入寇,实则是奉袁术之命,意在试探我徐州的虚实与战心!”
“因此他力主当断则断、以战止战,趁吕布在小沛立足未稳,速遣大军主力施以雷霆一击,不仅要将他逐出彭城,更要驱离沛国……至少也要重创其军,令他无力再犯州境。”
“若迟疑不决、示敌以弱,吕布必视我徐州为可欺,日后步步紧逼,终将成心腹大患!”
“宪和(简雍)对此也是深以为然,直言与吕布这般反复无常之辈谈盟约,无异于饲虎贻患,唯有以武力慑之,方能安定州境。”
张昀听至此,心中悄然一动。
秦松每次的说法,貌似都挺对张飞的路子,从武将相性的角度来说,这俩人说不定还是意外的般配啊……
刘备接着谈及了张紘:“子纲虽认为文表‘袁吕勾结’的论断,切中要害,却不主张贸然开战。其言‘吕布虽勇,然新败之余兵疲卒弱,纵有袁术暗中相助,仓促间也绝难撼动国让所驻之彭城。而彭城稳固,则徐州腹地无虞。’”
“子纲所虑者,乃是如今吾等接掌徐州还不足一年,且琅琊新平,人心尚未稳固,亟需安抚经营;且淮南战事未歇,云长、子敬被牵制在彼,难以北顾。”
“此时若集结主力与吕布死战,胜则元气大伤,败则动摇州本,更会给袁术、袁谭等辈可乘之机,绝非智者所为。”
“因此子纲主张还是要以静制动,固本待时。”
“当严令国让,加固彭城城防,再增其兵甲,示敌以强,让吕布知我徐州非其可图,自生退意。”
“季弼(陈矫)也赞同子纲的持重之论,同时强调徐州新定,百业待兴,民心思安。当下首要之事是安靖地方,积蓄实力,不可因吕布一隅之扰而轻启战端,徒耗元气……”
刘备说完了州府众位僚属的分歧,顿了顿,神情略显复杂,走到书架前,从一摞叠放整齐的文书中抽出一卷帛书,转身回来递给张昀:“对了,允昭,此事我还曾去信问策于元龙(陈登),此乃其回信,你且一观。”
张昀闻之心中一振,对此颇为期待,当即双手接过刘备递来的帛书,展开后逐字逐句,凝神细读。
陈登在信中谈及吕布的篇幅并不算多,开篇便寥寥数语,直言认同“吕布已投靠袁术”的论断,亦赞同张纮提出的“令田豫严守彭城,深沟高垒,增兵固守”的主张。
但他并未说什么“稳固根基”、“固本培元”之类的缓进之论,而是在信中提出“吕布者,虓虎也,然此獠反复无常,豺狼之性难改。今日或为袁术鹰犬,明日便可反噬其主。只需令田国让谨守彭城,待吕布与袁术龃龉生变,或可收意外之利。”
在陈登看来,吕布不过是癣疥之疾,无需倾力攻伐,只需固守待变,静观其与袁术反目即可。
而信件的后半段,重心则是尽数落在了更长远的局势规划上。
陈登在信中直言:“袁谭挟冀州之强,猛攻青州之田楷、孔融,其势汹汹,锐不可当!”
“若无强援介入,至多一年半载,青州全境必为袁谭所吞并!”
“待到彼时,徐州北邻雄踞河北的袁本初,南有虎视淮南的袁公路。此二袁虽兄弟阋墙、互生嫌隙,却皆是当世强藩,各拥兵十数万之众!”
“我徐州夹在二者之间,却与南北二袁皆有嫌隙,长此以往,恐有覆巢之危!”
因此,他力劝刘备尽早谋划,尝试与二袁之中的一方缓和关系,以解徐州腹背受敌的困局。
至于缓和关系的人选嘛……
“主公与袁术,自去岁广陵之战以来,兵戈数交,积怨已深。更兼主公与扬州刘正礼结为唇齿,共抗袁术。是故,欲与淮南修好,难如登天,双方几无转圜之余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