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的一声叹息,道尽了千言万语。
这段时间与荆州军的接触,虽只是管中窥豹,却也让关羽生出了诸多难以言喻的观感。
从黄射的阴损掣肘,到甘宁的满腹怨怼,再到听闻刘表治下的种种……内部派系林立,贤才不受重用,将领各怀心思,整个荆州从上到下,都透出一股暮气沉沉、内耗不休的气息。
他实在搞不懂,那位坐镇襄阳的刘荆州,究竟在想些什么?
坐拥荆襄富庶,手握数万雄兵,却偏偏不思进取。如此行径,着实令人扼腕。
若其能奋力进取,这世道岂能沦落成今天这般模样?
关羽心中,对鲁肃“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”的说法也是认同的。
他不由得设身处地思忖起来。
若自己的主君不是大哥刘备,而是刘表或是黄祖这般人物……空有地盘却无雄心,任人唯亲而疏贤才,自己满腔抱负无从施展,一身武艺难觅用武之地,恐怕也会如甘宁一般积郁难平吧?
还是跟着大哥好,虽身处逆境,却是上下齐心,光明磊落!
嗯……
貌似这一年来,也不算身处逆境了,顺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!
甘兴霸此人……可惜了……
回想起方才宴席上,甘宁那副愤懑难平,只能借酒浇愁的模样,关羽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武人之间的共情。先前因他口无遮拦而生出的不满,也随之散去了大半。
……
皖县之困既解,接下来关羽和鲁肃要考虑的,就是挥师东进了。
就在他二人与甘宁在皖县整饬兵马,清点城中粮草武备,静候黄射水军前来汇合的同时,琅琊相萧建兵败身死的消息,历经半个多月的发酵,也终于在这乱世烽烟中激荡起了层层涟漪。
说起来,这萧建虽官居二千石的琅琊相,然其名不显于清流,其才不彰于海内,其死亦非是慷慨就义。
作为一个乱世中的平庸军阀,他兵败身陨的结局,便如同秋叶飘零,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。
因此他的死讯,并未引起如边让、祢衡、孔融之死那样的震动,只不过是在各方势力的案牍上,又增添了一笔注脚而已。
不过,张飞于乱军中“失手”斩杀萧建一事,虽未如张昀所担忧的那般引发恶劣后果,反倒借着这股威慑力,让琅琊国北部八县传檄而定。各县守令不仅表示了归服,还乖乖解送了本年度的税赋钱粮……可此事的影响,也并非全是利好。
常言道,打狗还需看主人。
萧建虽是个庸碌之辈,但其背后却站着袁氏这棵大树。
他本是太傅袁隗的故吏,自袁隗被董卓灭族之后,便一直积极向冀州的袁绍靠拢。这些年来,他频频遣使输送钱粮,互通声气,甚至在袁绍与田楷的战事中,实打实地出兵协助。
可以说,萧建就是袁绍安插在青徐一带的钉子。
不过如今的袁绍,早已无暇再顾及这边的局势。
自去年年初,公孙瓒悍然诛杀了在幽州深得民心的刘虞之后,幽州的局势便骤然倾覆。
刘虞旧部鲜于辅愤而起兵,联合了乌桓司马阎柔,聚合胡汉兵勇数万之众,于潞县以北大败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,连邹丹本人,也殒命于乱军之中!
此役,让袁绍看到了彻底解决北方强敌的契机。
今年年初,袁绍便积极联络乌桓峭王与鲜于辅、阎柔等人,合力将刘虞之子刘和迎入幽州,以其为旗帜,收拢幽州民心。
经过数月的谋划与整合,一支由刘和、阎柔、鲜于辅,以及袁绍麾下大将麴义所组成的联军,已在幽州境内成型,兵力高达十万!
一场足以决定河北霸主归属的战略决战,正在幽州大地上紧张酝酿。
正因袁绍的绝大部分精力,都被北方的局势所牵扯,他才会在两个月前,表奏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,将青徐一带的战事,全权委托给了他。
而萧建这颗埋在青州背后的钉子,自然也一并移交到了这位雄心勃勃的袁大公子手中。
可谁曾想,他才刚借着萧建的力量,在田楷与孔融的后方搅起风雨,为自己攻略青州策应一二……
结果这颗到他手里,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的钉子,就被刘备派人给拔了!
消息传到了坐镇济南的袁谭耳中,袁家大公子顿时勃然大怒!
袁谭对刘备本就殊无好感。前两年他在父亲袁绍身边时,便时常听闻这位平原相的名号。都说此人兵力虽寡,麾下却有关羽、张飞这等猛将,甚至不输于河北四庭柱中以骁勇著称的颜良和文丑,一旦在战阵上相遇,颇为难缠!
本以为他去年南下徐州之后,便就此脱离了公孙瓒,可如今看来,恐怕仍是藕断丝连!
若非如此,他这不知靠什么手段谋来的“徐州牧”,即便要吞并琅琊,又何必将萧建置于死地?
什么“没于阵中”?
放屁!
袁谭可不是不通军旅的纨绔。
他很清楚,沙场之上纵然凶险万分,可将领身边皆有亲兵部曲拼死护卫,若非刻意针对、穷追猛打,纵使兵败如山倒,主帅也多半能寻隙脱身,断不至于轻易殒命。
“萧建之死,绝非偶然!”
袁谭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竹简散落一地,眼中怒火升腾,“刘备匹夫!定是记恨萧建曾出兵北上,助我袁氏攻略青州田楷的旧事,故而特意遣张飞那黑厮,于两军阵中专门袭杀萧建!”
“此乃对我袁氏赤裸裸的挑衅!”
不得不说,袁大公子的这番推断,虽是动机与过程全错,却是歪打正着,说中了“萧建之死乃张飞有意为之”的结果。
无论如何,作为冀州在青徐地界的话事人,袁谭对此深感不爽!
萧建一死,他不仅失去了一枚掣肘田楷、孔融的重要棋子,更像是被刘备狠狠扇了一记耳光。
你早不杀,晚不杀,偏偏挑在我上任的节骨眼上杀,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上眼药吗?
踏马的,我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,天下人岂不要以为我袁显思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