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能知晓这些内情,倒也并非是他刻意打听所得。
实在是甘宁把这些心事憋了太久,早已到了临界点。自打那日在芦苇荡中,他无意间跟鲁肃吐了几句苦水,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,此后嘴上便彻底没了把门的。
先前埋伏的两日里,只要得空,他便会拉着鲁肃絮叨,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个能一吐为快的倾诉对象。往往正事还没说上三句,就变成了吐槽大会。
从黄氏父子的阴险狭隘,到刘表的昏聩保守;从少年时的放浪不羁,到后来的幡然醒悟,再到想洗白上岸的种种周折……事无巨细,简直跟竹筒倒豆子似的。
搞得鲁肃都有些莫名其妙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觉醒了“知心大姐”的隐藏天赋。
但说到底,甘宁落到这般境地,根子还是在他自己身上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其性格上的致命缺陷。
要说甘宁这个人能力肯定是有的,可骨子里却是极度的自命不凡与自以为是。
更要命的是,他毫无政治情商可言。
对上位者来说,他这种人是很难驾驭的。别说如今在荆州混得“姥姥不疼,舅舅不爱”,即便在原本轨迹中投奔了孙权,其实混的也不怎么样。
孙权初见甘宁时,确实颇为赏识,认为他骁勇善战且见识不凡,是个能文能武的大将之材。可到了后来,同样对他也是不怎么待见,一辈子都只让他当了个冲锋陷阵的斗将。
早年甘宁在江湖上做水匪时,匪号“锦帆贼”,行事素来言行无忌、没大没小,浑身都带着一股粗野的匪气,约等于是翻版李云龙……
甚至还不如李云龙。
人家老李虽说也是桀骜不驯,却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不能干,真犯了错,哪怕一肚子牢骚,该低头认罚时也绝不含糊。可甘宁更像是梁山好汉那一卦的,只凭一己好恶行事,全然不顾规矩分寸。
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评价他“宁虽粗猛好杀,然开爽有计略,轻财敬士,能厚养健儿,健儿亦乐为用命”。
这种性子若是被宋江遇到,肯定会设下计策赚他上山,奉为座上宾。可甘宁偏要洗白上岸,跻身庙堂,却并未因此收敛多少脾气秉性。
孙权想用其才,就必须带着江东上上下下哄着他,确实也被折磨得够呛。
甘宁是凌统的杀父仇人,孙权便严令凌统不得寻仇;孙皎与甘宁因口角起了纠纷,孙权亲自写信要求孙皎向甘宁道歉;甘宁因杀仆之事戏耍了吕蒙,最后反倒要吕蒙主动登船请他赴宴,仿佛错的是吕蒙一般。
最夸张的是,甘宁曾多次违抗孙权的命令,气得孙权暴跳如雷。在这种情况下,吕蒙没去劝甘宁要好好听令,反倒是劝孙权“天下未定,斗将难得”,咱还是忍忍吧。
吕蒙自己就是个行伍出身的大老粗,连他都说得忍着点甘宁,其为人处世的糟糕程度,可见一斑。
当初甘宁刚投孙权时,曾献策西征黄祖。张昭出言反对,称江东内部尚未稳固,贸然西征恐生大乱。甘宁当场便怼了回去:“主上待君如萧何守国,君反担忧后方生乱,岂不惭愧?”
俩人差点直接吵起来,最后还是孙权出面打圆场,劝甘宁不必与张昭计较,同时批准了他的西征方案。
这家伙初来乍到,就敢顶撞江东的二把手,脾气可以说比后来的魏延还要差劲。
也难怪黄祖这种气量狭小之人,会打心眼儿里讨厌他。
更何况,人家黄祖出身荆州黄氏,与黄承彦同族,乃是实打实的世家高门。
他能靠一次伏击成功干掉孙坚,虽然有孙坚自己缺心眼儿的因素,但也足以证明黄祖是有两把刷子的。如果这一次还可以说是运气,那在原本的历史中,他顶着孙策的连年猛攻,坚守江夏十余年,绝不是草包所能办到的。
这就好比在现代,把一位四五十岁的高级干部,和一个二十多岁的黄毛小混混放一起,俩人能互相看顺眼才是奇了怪了。
而甘宁困局更核心的症结,还在于他从一开始,就投错了门庭。
早年做“锦帆贼”时,他风里来雨里去,日子过得豪奢无度,后来弃匪从戎,苦读兵书,辗转于乱世,甚至还参与过益州内部的政变……
这一切本质上都是他的内心出现了改变。
他不再满足于纵横江湖的快意,也不再追求金银财帛,而是渴望在这乱世中证明自身的价值,靠着一身文韬武略,博个封妻荫子、青史留名的前程。
可他带着这份雄心投奔荆州,从一开始,便注定是缘木求鱼。
刘表能坐稳荆州牧的位置,靠的从不是一己雄才或是兵强马壮,而是与荆州本地大族的深度绑定。
他初到荆州时,境内叛乱四起,尤以“宗贼”为祸最烈。
所谓宗贼,便是以宗族、乡邻为纽带组成的武装集团。
安分者据地自保、抵御盗匪乱军,称豪强;作恶者则劫掠州县、杀害官吏、不奉王命,是为宗贼。
彼时刘表单骑赴任,除了朝廷给的大印,就只有一匹马,几乎是光屁股进的荆州。他能在短时间内诛杀了一批宗贼首脑,平定境内叛乱,全靠拉拢了蒯氏、蔡氏两大豪族。
为此他不惜牺牲肉体,迎娶了蔡瑁的妹妹……当然了,蔡夫人其实是个好女人来着。
这场联姻,彻底将刘表与荆州豪族捆绑在了一起,形成了“共治荆州”的格局。
在这种背景下,荆州的军事力量,基本掌握在三方人的手中。
一是江夏太守黄祖,扼控长江水道,出身荆州黄氏;二是刘表的侄子刘磐,负责镇守荆南,属于宗室亲族;三是蔡瑁,作为蔡氏核心人物,在刘表获封镇南将军后,直接出任镇南将军军师,执掌中枢军务。
除此之外,还有文聘、赖恭、张允等人,要么是本地豪族出身,要么与宗室、大族沾亲带故,无一人脱离上述体系。
刘表的权力本就依赖豪族支持,军事大权自然要与他们共享,外来者根本无从插手。
而甘宁,恰恰是个彻头彻尾的“外来户”。
他本是益州人,早年干过水贼,后来投身刘焉的东州军,还参与过政变……
这样的出身,在刘表与本地豪族共治的荆州军体系里,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