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幼平!真不值得啊!
蒋钦这番话如重锤一般,狠狠砸在周泰的心坎上,震得他那股因羞愧与执拗而萌生的死志,摇摇欲坠。
要说周泰对孙策,确实是十分看好,觉得他是个能成大事的明主,自己跟着他,也定能闯出一番功名前程。
可就像蒋钦说的那样,他们投效孙策至今,也不过才半年有余。在这段时日里,他们跟着两万大军围攻坚城,与那位孙郎,其实连三言两语的深谈都没有过。
为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好感,就要带着与自己生死相依近十年的兄弟,毫无价值地葬送在这县衙中……
真的对吗?
周泰的眼中满是迷茫。
回想着蒋钦说的话,他仿佛是被一盆冰水浇在了头顶,心中那股不切实际的热血瞬间冷了下来。
公奕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啊……
他确实看好那位孙郎,也真心想跟着对方干一番大事业。
可孙郎……
真的看好他吗?
就算先前有几分看重,可如今他与蒋钦首次独领一军,便糊里糊涂栽在了皖县里,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,还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……
经此一败,就算邀天之幸还有机会能回去,可孙郎还会再看重他们吗?
只怕也是很难了吧……
这么一想,他跟蒋钦还真是前途无亮啊!
也许,这就是天意。
正所谓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”,在这豪杰辈出的乱世里,他周幼平,也不过是一介平庸之辈。
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什么状态不佳之类的借口,事实就是随便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红脸大汉,便让他难以望其项背。
曾经的那些自以为是、自命不凡、自高自大……终究只是坐井观天罢了。
想到这儿,周泰的心气瞬间就垮了,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。
是啊,就像公奕说的,半年前,我们还只是巢湖里朝不保夕的水贼,所求的不过是顿顿有酒有肉,能活得自在些,哪儿来那么多忠臣义士的讲究?
为了一个交情并不算深厚的孙郎,把自己、把公奕,把这百十来个忠心耿耿跟着自己的弟兄,全都葬送在这里……
太傻了!
真的……没必要!
周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公奕……你说得对……是我……钻了牛角尖了……”
他缓缓抬头,看向蒋钦,往日里永远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中,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:“降了吧……大家……活命要紧。”
话音落下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,只听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那柄早已崩了刃的环首刀,从他手中颓然滑落,砸在了石阶上。
周泰的身形佝偻了下来,仿佛随着这柄残刀落地,他所有的尊严和梦想,也尽数坠入了尘埃里。
蒋钦看着他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,也是有些于心不忍,可现在也只能强撑出一个笑容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,幼平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着门外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
“门外将军且慢动手!吾等……愿降!”
话音落下没多久,县衙的大门便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向内敞开。
蒋钦率先迈步走出,身后跟着百余名垂头丧气的亲兵;周泰则脚步虚浮地跟在队尾,往日里的悍勇之气荡然无存,只剩下了行尸走肉般的颓唐。
县衙门外,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,矗立于甲士阵前。
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群残兵败将,脸上并未流露出嘲讽或是得意的神色,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:“收其兵刃,暂且看押起来。”
“喏!”
早已待命的徐州甲士立刻上前,动作麻利地收缴了降兵手中的武器。就在甲士准备将失魂落魄的周泰、蒋钦一并押走时,关羽却忽然抬手,沉声道:
“慢。”
甲士闻言当即止步。
关羽缓步走到周泰与蒋钦近前,目光先落在了浑身散发着颓丧之气的周泰身上:“汝是何人?报上名来。”
周泰缓缓抬头,迎上了关羽的目光,声音有些沙哑:“九江……周泰!”
“可有表字?”关羽追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……幼平。”周泰木然地吐出了两个字,仿佛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关羽微微颔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他身上包扎的伤口处稍作停留,随即开口道:“周幼平……汝先是奔袭三四里登城,又经一番搏杀连斩我数名甲士,此后居然还能接某两刀而不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:“呵,纵是当年威震西凉的华雄,亦未能在某刀下走过三合……汝之勇力,不在华雄之下!”
此言一出,如同一颗巨石,狠狠砸入了周泰一片死寂的心湖!
周泰原本空洞的双眼瞬间迸发出光彩,里面翻涌着困惑、震惊、错愕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……
在今日之前,周泰从不觉得自己比天下任何豪杰逊色。
而眼前这个男人,却给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,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天壤之别”的差距。
此时他居然专门过来,给与了自己这个败军之将一句……认可?
他喉结滚动,声音有些微微颤抖:“敢……敢问将军,高姓大名?”
关羽淡淡地说道:“某家关羽。”
平静的口吻中,却蕴含着睥睨天下的傲岸。
“关……关羽?!”
“关云长?!”
周泰与蒋钦浑身一震,同时失声惊呼,脸上的惊异之色几乎就要溢出来了!
他们先前便隐隐觉得,这员敌将的战力太过恐怖,实在不像黄射麾下应该有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