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直到亲耳听到这个名字,二人才终于得以确认,眼前这人,根本不是江夏黄祖的将领,而是徐州刘玄德麾下首屈一指的亲信重将,新任广陵太守,关羽、关云长!
这等人物,他们怎会没听过?
当年关东诸侯会盟讨董,此人于汜水关前阵斩西凉上将华雄,又于虎牢关前大战温侯吕布,一战成名,威震天下!
放眼整个江淮,再也找不出比他名气更大的武人了!
周泰与蒋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。
他们第一次单独领兵出征,就撞上了这种级别的对手……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!
游戏难度是不是选错了?
关羽看着眼前这两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号后,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,虽然觉得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,但内心深处还是不免泛起一丝畅快之感。
他转向一旁同样惊骇失色的蒋钦,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:“你……箭射得不错。”
说完,他便收回了目光,不再理会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儿的二人,径直走进了县衙之中。
……
当鲁肃率领后续大军浩浩荡荡开进皖县时,夕阳早已沉到了城头之下,漫天余晖将城墙镀上了一层暖橘色。
随着五千大军入城,与关羽、甘宁麾下的兵马汇合,很快便将城中四散的溃兵尽数搜捕看管了起来。
待到城中局势彻底平稳下来,士卒们各自安顿妥当,已是月华如水,星斗满天,时辰早过了戌时(晚上九点)。
今日乃是关羽挥师西进的首战,虽然此战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大胜,但毕竟也是初战告捷。
为此,他颇有兴致地命人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小宴,以示庆贺之意。
席上关羽居首,鲁肃与甘宁分坐两侧,并无多余闲杂之人。
宴席虽简,却也称得上周全。
三人案几上摆着卤煮的酱肉、炙烤的野味,配着一碟时令鲜蔬、两份腌渍的脆爽酱菜,更有几坛封泥新启的醇香米酒,沁人心脾。
鲁肃看着眼前的光景,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。
自投效刘备以来,他随军参与的战事也有好几场了。可这般流程规整的庆功宴,还真就是头一遭。
先前几次胜仗,都有张昀在一旁严令禁酒,众人无奈只得以水代酒。纵有捷报之喜,却终究缺了几分酣畅淋漓的欢庆氛围。
不过,如今虽已无人再约束酒量,但关羽与鲁肃也并未贪杯,对酒水浅尝辄止,始终保持着几分清醒。
唯有甘宁,自入席便抱着酒坛狂呼滥饮。
酒液顺着嘴角淌下,浸湿了胸前的衣襟,他却浑不在意。仿佛是要通过这种方式,将两个月来积压在胸中的郁气与愤懑,尽数倾泻出来。
他在席间放开了胸怀,很快就有了七八分醉意。随着酒意上涌,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。
“痛快!哈哈哈!真他粮的痛快!”他一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碗碟叮当作响,须发贲张,醉眼中兴奋与怨毒交织,“两个月啊!老子被那两条疯狗死死缠了两个月啊!连口气儿都没喘匀过!”
他端起酒碗,仰头灌下了一大口,酒水顺着虬髯滴落:“还有黄射那厮!狗粮养的杂碎!克扣粮草!断我后援!巴不得老子死在皖县城头!”
“可惜啊,老子命硬!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!”
又猛灌了两碗下肚,甘宁的舌头已经打卷了,口齿愈发含糊,却依旧骂骂咧咧:“刘表老儿,昏聩无能!黄祖匹夫,尸位素餐……呸!全是一群蛀国蠹虫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,翻来覆去念叨的,无非是荆州诸人如何不堪。言辞粗鄙,怨气冲天,全然不顾场合分寸。
坐在上首的关羽,听着甘宁这番毫无顾忌的“酒后真言”,眉头却是越皱越紧,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。
在关羽看来,甘宁此举和自己秉持的立身之道,简直就是背道而驰。
纵然其与黄射有仇,纵然荆州待他不公,可他终究是荆州的将领。当着自己与鲁肃这两个外人的面,如此肆无忌惮地唾骂主君与上官……实在是粗鄙无状,上不得台面。
关羽面色渐沉,几欲拂袖离席。
若非甘宁在唾骂之余,还不忘时不时举起酒碗,扯着嗓子喊“关将军真乃神人也”、“某家生平未见过有如公这般的猛将”、“云长公之勇,古今罕有”,对他表达出了发自肺腑的敬仰之情;
加之鲁肃在一旁察言观色,频频举杯打岔,要么将话题引向今日战事的细节,要么温言劝慰“兴霸醉了,还是少饮一些”,极力从中转圜、缓和气氛……才让关羽始终强忍着没有发作,勉强维系住了场面。
然而,酣醉的甘宁,对席间这微妙的气氛却是浑然不觉,只顾着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,深感今夜分外尽兴。
宴席终了,甘宁已是脚步虚浮,连路都走不稳了,口中兀自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对关羽的恭维之词,最后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,晃晃悠悠地离去了。
此时堂内只剩下了关羽与鲁肃二人。
窗外微风拂过,烛火摇曳,将关羽沉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将酒杯重重一顿,随即冷哼道:“哼!本以为这甘兴霸,能率孤军连克两城,又在皖县坚守两月,当是个豪烈磊落之士!”
“未曾想,竟是此等背主怨上、口无遮拦的小人货色!实在令人不齿!”
鲁肃自是清楚关羽动怒的症结,闻言先是端起了案上的酒碗,浅抿了一口,方才神色从容道:“将军息怒。”
“正所谓‘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’”
“依肃之见,此事倒也不全怪那甘兴霸失态。”
要不说人家鲁肃说话办事儿有一套呢。
自打去年年底,被张昀以“定天下”之论点醒,他便敏锐地察觉到,刘备集团上下,尤其是核心人物,似乎都对孟轲的学说格外推崇。
为此,他私底下没少拿着《孟子》研究,此时信手拈来,正是恰到好处。
果然,箴言入耳,便如清泉濯心,不但抑制了关羽胸中的几分愠怒,还顺利地吊起了他的好奇之心。
鲁肃见关羽神色松动,心知引子奏效,立刻接续道:“甘宁的境遇确实令人颇感唏嘘。此人有胆有识,武勇过人,更兼精熟水战,实乃大将之才!”
“可他自投奔荆州以来,刘表从未真心重用。无非是因其出身蜀地,乃异乡之人;再加上早年曾纵横江湖,便将其视作草莽之流,多有轻视。”
“后来将他派往江夏,归黄祖麾下听用。那黄祖更是心胸狭隘之辈,只因甘宁与其子黄射不睦,便对他百般压制、处处刁难!此次出征,名义上委以重任,实则……”
鲁肃说到这儿,稍微压低了声音,将先前甘宁倾诉的黄射克扣粮秣军需、坐视其困局拒不救援等等龌龊手段,一一道出。
“……如此种种,视其如草芥,驱之如犬马,甚至不惜借刀杀人,欲除之而后快!”
他的语气愈发郑重:“试问将军,此等‘君’与‘上’,如何能让甘宁视之如‘腹心’?其心中积郁的怨愤,实乃人之常情,岂能就此归咎于本性卑劣?”
“甘宁今日席间狂言,非因其乃小人也,实为荆州诸公待他不仁,使其郁郁而不得志,满腹怨气无处宣泄所致。将军明察秋毫,当能体谅一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