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滚滚中,甘宁一身风尘,浑身被汗水浸透,带着五百名同样气喘吁吁的披甲悍卒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城中。
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,显然是被长途奔袭消耗得不轻。
为何甘宁会如此狼狈地只带了五百人赶来?
原来,甘宁与鲁肃在接到周、蒋二人带兵离寨的消息后,便即刻率军赶赴皖县,准备合围敌军。
可大军行进的速度终究有限。
二人担忧城中的战况,略作商议后当机立断,从两家联军中点出了五百悍勇锐卒作为先锋,由甘宁统领火速驰援皖县;鲁肃则率领着大队人马随后跟进。
他们在芦苇荡里埋伏时,虽备有船只,但为求隐蔽不敢多置,满打满算也只能载百余人。
甘宁为了抢时间,急中生智,令这五百精锐卸下沉重的兵器甲胄尽数搬上船,由船夫沿潜水水路运送;他自己则领着众人,仅着单薄麻衣,沿着潜水河岸轻装疾进,一路狂奔了十余里。
途中,甘宁几乎没让队伍有片刻停歇,而是采用了分批轮换上船休整的方法,以此保持行军的速度。
直到距离皖县仅剩二里地时,他才下令全军休整。一方面,让士卒从船上取回兵甲,穿戴整齐;另一方面,也是让这些精疲力竭的汉子们喘口气,勉强恢复几分战力。
随后,他便带人一鼓作气,杀入了城中!
这一路上,甘宁心中焦灼不已。
在他想来,关羽带着二三百人被敌军五六倍兵力围攻,此刻定是危如累卵。即便勉强守住了城门,只怕也是在苦苦支撑。
可入城后看到的景象,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城门甬道内一片狼藉,看得出确实经历了一场恶战,可预想中关羽所部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,却是全然不见。
城内街道上满是丢弃的兵器甲胄,随处可见孙策军的溃兵。甘宁抓来几人询问一番后,当即便带人朝着皖县县衙赶去。
转过了一个街角,他便看到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,正带着数百徐州甲士立于县衙门前,甚至还分出了百十人去城中收降溃兵,一派从容的姿态。
这是啥情况?
他与蒋钦、周泰在皖县缠斗了两个多月,深知这二人绝非易与之辈,麾下士卒也颇有几分悍勇之气。关羽带的三百人,虽然也是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,可五六倍的兵力差距,也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……
一个念头陡然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这位关将军带着三百人,便能打崩蒋钦周泰的千余兵马。而自己带兵与他二人鏖战两月,也不过是个五五开的局面……
那岂不是说,他带的这几百人,也能轻松打崩自己?
关羽展现出的战力,让一向心高气傲的甘宁心头巨震,深深地感到了彼此间的差距,油然生出了一股敬畏之情。
而关羽见甘宁只带了数百人火急火燎地赶来,也能猜到对方定是担心自己在城内的处境,这才轻兵急进前来支援。
虽然这支援军最终没派上什么用场,但这份心意,还是让关羽颇为受用。
二爷傲气归傲气,却绝非不识好歹之人。对旁人的善意与担当,他向来都心存感念。不像某些人,别人大老远赶去为他治伤,他倒好,只顾着摆架子装杯,连个好脸色都欠奉……
他对着快步赶到近前的甘宁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抹笑意:“兴霸,一路辛苦,来的正是时候!”
“城中溃兵四散奔逃,正需人手弹压。莫让这些乱兵惊扰了无辜百姓才是。”
甘宁本来还担心自己来晚了一步,没赶上战事会被关羽嫌弃。他在心中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打算解释自己在路上已是拼尽全力了。
此刻见关羽非但没有半分责怪,反倒一团和气,心中顿时放松了下来。
黄射,你踏马的看看人家!
他连忙抱拳躬身应道:“末将谨遵将令!”
关羽注意到了甘宁对自己态度的变化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他自去行事。
待甘宁带人离去,关羽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县衙大门上,略一沉吟,对身边的亲卫道:“给里面的人喊话吧。”
一名嗓门洪亮的亲兵立刻上前几步,对着县衙大门,运足中气大声喊道:
“里面的人听着,我大军已然入城!”
“尔等残兵败将,困守县衙,已是瓮中之鳖!”
“负隅顽抗,唯有死路一条!”
“速速开门投降,尚可保全性命!若再冥顽不灵,待我大军破门而入,定叫尔等鸡犬不留!”
县衙内,蒋钦背靠着顶门的石墩,脸上满是颓唐之色。
听着门外开始劝降,他扫了一眼周围神情茫然的亲兵弟兄,长长叹了口气,转向一旁倚着门柱、脸色阴晴不定的周泰,声音沙哑道:
“幼平,别撑了……降了吧。事已至此,再打下去,无非是让这百十来个兄弟,跟着咱们白白送命罢了。”
“投降?!”
周泰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眼中满是不甘与执拗:“公奕!你我身受孙郎信重,才得以独领一军!如今寸功未立,反堕全军……有何颜面苟且偷生?”
“大丈夫死则死矣,岂能毫无骨气地屈膝降敌,辜负孙郎的知遇之恩?!”
蒋钦一听这话,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看着周泰那副“誓死报恩”的模样,他心中又急又气,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被那红脸大汉一刀震坏了脑子!
“周幼平!你他粮的能不能别在这儿发癫了?!”蒋钦再也按捺不住怒火,猛地站起身,指着门外,话语如连珠炮般轰向周泰:
“知遇之恩?咱们投效他孙伯符才不过半年多!他对咱们有什么天大的恩义?”
“当初咱们投奔他,图的是什么?”
“不就是看中他在淮南名头响,跟着他能搏个前程吗?不就是因为他在巢湖一战打垮了庐江陆康,看起来势大,能成大事吗?”
“你以为他孙伯符真就那么看重咱哥俩?他看重的,是咱们兄弟杀敌的本事!”
“咱们能独领一军,那是在舒城城头拿命换的!”
“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机会!”
“他对咱们,除了给个虚名、拨些杂兵烂甲,还有什么?”
蒋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:“醒醒吧幼平!你忘了咱们半年前是干什么的了?”
“巢湖里讨生活的水贼!”
“不是什么世代忠良的将门之后!”
“你犯得着在这儿演‘以死报君恩’的戏码吗?”
“就算孙郎真有几分看重咱们,可咱们也在皖县顶住了甘宁,硬生生拖住荆州军两个多月,这也够对得起他那点‘信重’了吧?”
“难道非得把命也搭进去才叫报答?!”
他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周泰的眼睛:“你忘了自己当初在船上是怎么跟我说的了?”
“你说要跟着孙郎干一番大事业,要搏一个封妻荫子、光宗耀祖的前程!”
“现在呢?你的妻子都在哪呢?”
“窝囊地死在这破县衙里,就是你想要的前程?”
“被乱刀砍成肉泥,连个全尸都保不住,就是你光宗耀祖的方式?”
“幼平!不值得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