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不知道甘宁撤出皖县后,周泰、蒋钦到底何时才会引兵占城,关羽与鲁肃为求万全,略作商议后,便在皖口又多盘桓数日,专事筹备物资。
其间,二人还接连修书数封送往皖县,将诱敌入城后再瓮中捉鳖的全套计策,尽数告知了甘宁。
待徐州军将干粮、伤药、锅碗瓢盆、毡布毯子、绳索皮绦,乃至锹锤斧锯、切草铡刀等一应物资尽数备齐后,四千将士便登上了荆州军的战船悄然北上,最终在潜水与皖水交汇处,寻得了这片占地颇广的芦苇荡潜藏下来。
随后,荆州水军继续北上,将关羽与三百精锐部曲送到了皖县城下。待关羽率部入城潜伏之后,又转头大张旗鼓地将城内甘宁的千余部众接上了船,一并安置在这片芦苇荡后,便径直离去了。
为了做戏做全套,黄射还特意在皖口留下了五百兵马看守水寨,自己则亲率荆州水军转往濡须口,美名其曰是“提前为佯攻合肥做准备”。
自此,鲁肃便与甘宁领着五千兵马,在这片芦苇荡深处悄然潜伏了下来。
由于帐篷的目标过大,极易暴露行踪。为了确保隐蔽,全军上下无论将校士卒,包括鲁肃和甘宁,俱是就地取材,割了芦苇杆搭起低矮的草棚子栖身。
好在这几日天朗气清,没有风雨,且深秋时节蚊虫渐少,倒是让这次潜伏行动少了几分苦楚。
此刻鲁肃明白甘宁是因埋伏三日毫无动静,已然有些按捺不住,对计策生出了几分疑虑,便开口安抚了一句:“甘将军且放心,此计必成。”
见甘宁眉宇间仍有焦躁之色,鲁肃笑了笑,耐心解释道:“且不说周泰、蒋钦本是水贼出身,秉性贪利轻敌,皖县乃庐江西南重镇,如今门户洞开,他们断无放过之理。”
“单说那孙伯符遣他二人率偏师至此,本意便是遏制你在庐江攻城略地的势头。他们若能占据皖县并固守,一则可收复失地,二则能护住东侧的桐城、临湖,彻底斩断荆州军陆上东进之途。”
“兴霸你先前被牵制在皖县足足两个月,不正是担忧自己在挥师东进时,他们趁机占城断你后路么?”
“再者说,若他二人面对这唾手可得的皖县空城,尚且畏缩不前,那他们这一路兵马屯在罗源山下,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岂不是连牵制的作用都起不到了嘛?”
见甘宁眉头微皱,似在琢磨其中关节,鲁肃又补了一句:“想来周、蒋二人在察觉皖县空虚后,应会先遣人往皖口水寨探查虚实,一来一回,少说也需两日。”
“兴霸且放宽心,最多再等三日,他们必有所动。”
甘宁听罢,又低头思忖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继而摇头轻叹:“嘿,子敬所言极是,是某太过心急了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额头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:“说来可笑,前两个月,某为了保住皖县这块立足之地,费尽心机想要除去周、蒋二人;如今倒好,反倒巴巴盼着他们来占城。这世道的变幻,当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……”
说到此处,甘宁没再继续往下说,顿了顿,才面带歉意道:“子敬莫怪,某就是瞧着这几日毫无动静,心里有些发慌,绝无冒犯之意。”
似乎是觉得这句解释稍显不足,又或是想要打破此刻的尴尬,甘宁话锋一转,沉声道:“其实某顿兵皖县两月有余,也不全是因为周泰、蒋钦二人的牵制。”
“以子敬的才智,想必早已看出,某与那黄伯举素来不睦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愤慨,“黄射此人,貌似忠厚,实则阴险狡诈!”
“当初他说得好听,让某率本部人马在陆上攻城,他则率水军‘从旁策应’。结果某刚打下寻阳,他便反手掐断了我军粮草,每次只肯拨付七日之粮,以此逼迫某连番作战,连片刻休整的功夫都不给。待某好不容易攻下皖县,他更是变本加厉,干脆连这点粮草都断了!”
“若非皖县府库中尚有不少存粮,我麾下的两千弟兄,怕是早已饿死在城中!”
“哼!”甘宁一拳砸在膝盖上,脸上满是郁色,“这般境况下,即便没有周泰、蒋钦在旁窥伺,某又岂敢贸然率军东进?”
鲁肃在一旁听着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暗自咋舌。
好家伙!
荆州军的内部倾轧也太夸张了吧?
黄射此举,简直就是自毁长城啊!
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使绊子也这么带劲儿的吗?
甘宁和黄射到底有啥仇怨?
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?
至于吗?
(某大汉后将军对此种情况表示理解)
可这终究是荆州军的内部事务,鲁肃也不便多作置喙,只能打个哈哈,含糊应道:“嗯……黄伯举行事,确实有欠考量。粮草乃军中命脉,筹措不力,主将难辞其咎。”
甘宁方才只顾着吐槽转移话题,话一出口,便觉有些不妥。毕竟自己与鲁肃相识不过数日,这般抱怨自家主将,未免太过交浅言深。
他略显尴尬地笑了笑,主动止住话头:“罢了罢了,不提这些腌臜事。这几日闲得发慌,心神也跟着有些松懈,倒让子敬见笑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。
在埋伏的几天里,甘宁的心神确实放松了不少。一来是连日潜伏无所事事,二来是与徐州军上下相处得颇为融洽。
在甘宁看来,徐州军军纪严明,士卒令行禁止,无半分拖沓懈怠之态;将校亦无骄横跋扈之风。身为副将的鲁肃,更是温文尔雅,见识不凡,与他交谈起来颇为投契。
至于徐州军主将关羽……
虽然甘宁与其只在皖县有过匆匆一晤,连话都没说上几句,但其形象却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。
初见时,最令人震撼的便是关羽那远超常人的雄壮身形,宛如天神降世。只远远一瞥,便觉一股凛然威势扑面而来,令人不禁心生敬畏。
可待关羽开口与他简短寒暄时,语调却出乎意料地平和沉稳,全无想象中的倨傲疏离。这般外表与言谈的反差,更让他印象深刻。
而最令甘宁心生敬佩的,是关羽身为一军主将,竟主动揽下了潜入城中埋伏的重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