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知那周泰、蒋钦一旦察觉异样,必然会全力突围,届时关羽麾下的三百人马,为迟滞敌军,至少要面对五六倍于己的兵力围攻,堪称九死一生的险境,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重围、殒命城中。
甘宁这些年闯荡四方,见过的将领不计其数,却大多是身居后阵,驱使麾下士卒搏命厮杀,何曾见过这等甘愿亲涉险境的主将?
如此胆识和气魄,勇毅与担当,着实令甘宁颇为心折,暗自感叹这位关将军,当真是位非凡人物!
就在鲁肃与甘宁率部在芦苇荡中苦苦蛰伏之际,罗沅山脚下的简陋军营里,周泰与蒋钦也终于一如鲁肃所料,等来了派往皖口一带探查消息的斥候。
“禀二位将军!荆州水军主力确已拔营东去,仅留少量兵马看守水寨;皖县城中敌军亦已撤离,如今已是一座空城!”
“好!好啊!”
周泰猛地一拍案几,霍然起身,眼中迸出精光,语气振奋:“公奕!此乃天赐良机!我等当速速点兵,抢占皖县,彻底阻断荆州军东进之路!”
蒋钦却不像周泰那般兴奋,听闻奏报之后始终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幼平,稍安勿躁。荆州军此番撤得如此突兀,其中……是否会有诈?”
“若是贸然进兵,恐中敌人圈套,平白折损兵马!”
“圈套?”周泰却没那么多顾虑,嗤笑一声:“如今皖县已是空城一座,纵有圈套,难道我等还怕了不成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蒋钦连忙劝道,“幼平你想,那甘宁和咱们在皖县相持了数月,前番还气势汹汹,怎会平白无故弃城而走?”
“此事于理不合啊!”
“不如再等两日,多派几拨斥候探查其中虚实,确认无虞后再进兵也不迟……”
“等?”周泰浓眉一拧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不耐,“公奕!眼前乃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!”
“荆州军为何撤走?管他为何撤走,横竖与我等无干!”
“或许是孙郎在别处施压,或许是黄射那草包畏战……这都不重要!”
“重要的是,皖县此刻无人把守,就摆在那里,咱们还需要等什么?!”
此言一出,蒋钦瞬间语塞。
对啊,还等什么呢?
对面荆州的水军都撤走了,皖县也空出来了,难道要等它自己长腿跑过来吗?
即便其中有诈,多半也是甘宁那厮狗急跳墙,想行险一搏。
可他若真想设伏,却也正好给了自己攻取皖县的机会,总好过在这山脚下干耗着。
双方兵力相差无几,只要小心戒备,到头来无非是正面搏杀,我蒋公奕再加上周幼平,也不见得就怕了他甘兴霸!
见蒋钦沉默不语,周泰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道:“公奕,我等奉命出征,本意便是守住桐城、临湖门户,遏制甘宁东进。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,若因瞻前顾后错失良机,他日事有变故,如何对得起孙郎的托付与信重?”
“再者,对面皖县已是一座空城,我等若连进都不敢进,日后回营复命,难道要对孙郎说‘我等怕中圈套,故而面对空城却未取’?届时你我颜面何存啊!”
蒋钦被周泰一番抢白,脸色微变,下意识嘀咕了一句:“什么信重……说得倒好听……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也清楚,孙策此次让他们二人独领一军,确实算得上是格外信重。
他们自从在九江投效孙策以来,大半年的光景,几乎都耗在了舒城城下,即便是隔三差五参与攻城,也未曾立下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。
若非他与周泰作战时悍不畏死,曾两次带头杀上城墙(虽然最后都被打退了),展露出了过人的勇力,怕也是早就被孙策忘了。
对他们两个半年前还是水匪头子的人来说,能获得这次独立领兵的机会,孙郎“看中”的分量,着实不轻。
可蒋钦心里也忍不住暗自腹诽。
孙郎这份“信重”里的水分也不小!
派给他们的两千兵马,皆是募兵不足一年的新兵,此前唯二的“战斗经验”,便是巢湖之战中跟在孙策的屁股后边摇旗呐喊,以及在舒城城下扛着大包去填护城河。
在他看来,这些“官军”的战力,甚至还不如他麾下那些从江上厮杀出来的水匪弟兄。多亏经过了这两个月在皖县的拉锯战,才变得有些像样儿了。
而且说是官军,这装备也不怎么行啊。
近半士卒连件像样儿的甲胄都没有,手中的兵器是大刀片子和长枪,弓就二百多把,还都是软弓,弩更是压根没见过……
好在对面的甘宁也没强到哪里去,士卒中着甲的撑死也就三成。双方可谓是棋逢对手,这才能在皖县一带相持了两个月不分胜负。
说起来,那甘兴霸当年也是蜀中江河上的狠角色,闯下了“锦帆贼”的赫赫名号,算起来还是自己的业界前辈。
反观他与周泰,在巢湖里折腾了这许多年,也没闯出什么像样的匪号,如今就这么稀里糊涂“洗白”成了官军,总觉得有点不够圆满,少了几分江湖传奇的味道……
蒋钦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,目光落在了周泰那张有些执拗的脸上,不禁轻轻叹了口气。
幼平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轴……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!
“罢了罢了……”
蒋钦摆摆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:“幼平你说得对,空城不取,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。那就……依你所言,发兵皖县吧!”
周泰见蒋钦终于松口,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:“这才对嘛!公奕,你且在此安坐,由我去整军便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