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被自己人疏忽引发的大火烧死……这般死法,也太窝囊了。
午后阳光穿透茂密的芦苇,在地面投下了斑驳的光影。秋风拂过,芦苇叶沙沙作响,恰好掩去了军中的动静。
甘宁端着一碗温热的开水,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芦苇,走到一处用芦苇秆和枯草勉强搭成的低矮窝棚前,弯腰钻了进去。
窝棚内,鲁肃正半躺半卧在毯子上,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。见甘宁进来,他并未起身,只是抬手虚引了一下身旁的空位,语气带着几分百无聊赖:“甘将军来了?坐吧。”
这倒也不是他刻意怠慢甘宁。一来是二人相处数日,彼此已经熟稔了不少;二来也是因为这临时的窝棚太过简陋,稍微动作大一点,就可能散架了。
甘宁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,生怕碰坏了摇摇欲坠的棚壁。他喝了一口碗里的煮水,随即皱起眉头,直言不讳地问道:“鲁将军,你这计策当真可行?我等在此埋伏已逾两日,莫不是蒋钦、周泰那两个贼子并未上当?”
相较于这般枯燥的埋伏,性子颇为急躁的甘宁,其实更愿意直接率军围攻周泰、蒋钦的营寨。他敢打包票,届时自己必会身先士卒,死战不退。
鲁肃捂嘴打了个哈欠,驱散了些许困意,语气笃定道:“甘将军且放心,此计必成。”
至于甘宁的疑问,以及二人为何会率军在此埋伏,还得从十日之前讲起。
彼时,关羽、鲁肃与黄射定下“三日后出兵”的约定后,便立刻遣出了大批斥候,详细探查了皖县周边的敌情。
根据斥候传回的军情所示,孙策麾下的周泰、蒋钦二将,并未在平原扎营,而是将营寨直接立在了皖县北部,罗沅山余脉的山脚下。
罗沅山本是潜水的发源地,山势虽不算陡峭,地形却极为复杂,沟壑纵横,林木丛生。
周、蒋二将自然不知黄射与甘宁之间的嫌隙,他们这般安营,本意是防备荆州水军登岸。将营寨靠山脚而建,一旦遭遇大军进剿,便可直接退入山中,凭借复杂的地形与敌周旋。
鲁肃判断,周、蒋二将为长久牵制荆州兵马,多半已在山中另设营寨,囤积粮草。若是己方这四千兵马也陷入了“猫抓老鼠”的窘境,怕是同样会被钉在皖县以北,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。
毕竟在他看来,周泰、蒋钦本是积年的水寇,阵前搏杀的本事姑且不说,但论起跑路的能耐,肯定不会太差。
当鲁肃将这番推断告知关羽时,二爷也是感觉颇为棘手。
二人反复商议,一时也未想出什么万全之策。谁知次日鲁肃再寻关羽时,脸上已不见了昨日的烦闷之色。
“关将军,我昨夜苦思许久,终得一计!”鲁肃面带笑意说道。
关羽见他胸有成竹,不禁问道:“哦?子敬,计将安出?”
鲁肃也不绕弯子,直接娓娓道来:“以肃之见,我军当行诱敌之计。”
“可令黄伯举先率荆州水军北上,大张旗鼓接应甘宁所部撤出皖县,故作放弃皖县之态,引诱周、蒋二将率军抢占此城。”
“关键在于荆州军撤出皖县时,需在城门(皖县仅有南门一门)上做些手脚。其一,设法卡住城门上方的千斤闸,使其无法落下;其二,将城门门轴锯得断而未断,仅留少许连接支撑。这般处置后,城门看似完好,实则不堪一击,只需稍加外力便会轰然坍塌。”
“如此一来,待周泰、蒋钦受空城所诱,率军入城后,我等埋伏在城外的大军,便可在无险可守的皖县之内,将其瓮中捉鳖!”
关羽听罢此计,捋髯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道:“子敬此计可堪一试!”
“不过,城外大军为求隐蔽,埋伏之地肯定不能离城池太近。周、蒋二将入城后若察觉异样,或是发现城门蹊跷,定然会迅速弃城遁走,届时便要功亏一篑了。”
“故此,还需在城中埋伏一队人马,待彼辈想要撤出城时,便从旁杀出抢占城门要地,迟滞敌军行动,为城外大军赶到争取时机。”
鲁肃深以为然,旋即眉头微皱,想到了另一个难题:“将军所言极是!然城内伏兵,人数不能太多,且身陷敌境,风险颇大。”
“如今我军与荆州军初合,彼此之间信任未固。加之甘宁与那黄射本就素有龌龊,若遣其率少量精锐入城埋伏,他是否会疑心这是黄射的借刀杀人之计?”
“若因此心生抵触,或临阵动摇,反倒会节外生枝。”
关羽沉吟片刻,慨然道:“子敬所虑,不无道理。既如此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,“伏于城中扼守咽喉之任,由某亲引一队人马负责便是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
鲁肃连忙劝阻道:“此事甚为凶险,将军乃一军主将,身系全军安危,岂可轻身犯险?”
“哈哈哈!”
关羽朗声长笑,豪气干云:“子敬多虑了!那周泰、蒋钦之流,不过是昔日水泽草寇,纵有些许蛮勇,又能奈我何?”
“某视彼辈,如土鸡瓦犬尔!”
鲁肃闻言又劝了两句,可他越是强调此行危险,关羽反倒是心气越足。
到最后,二爷的好胜之心被完全激发出来了,当即以主帅的身份一锤定音:“不过两个跳梁毛贼,有何凶险可言?某意已决,子敬无需再劝!”
鲁肃见状,知道多说无益,只得在默然颔首的同时,于心中暗自祈祷。
此行一定要万无一失,切莫出什么岔子啊……
二人“达成共识”之后,便一同赶往荆州军的水寨,将这诱敌之计告知了黄射。
此时的黄射,早已打定主意,要在离开庐江之前,博个高风亮节的名声。而在这个计划中,他麾下的嫡系水军竟连上岸吆喝造势都不需要了,完全没有任何风险。
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听闻,后续荆州方面接手庐江事务的,乃是刘表的外甥张允。
此人与黄家素来不睦,甚至颇有嫌隙。黄射自然也不愿给其留下一个安稳的庐江,甚至十分乐见现任太守陆康脱困之后,能给即将到来的张允多添些麻烦。
是以,在听完鲁肃的全盘谋划后,黄射脸上当即露出了爽快的笑容,几乎没有半分犹豫:“子敬先生此计甚妙,某无异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