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说到这儿,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:“前几日,肃与一位身在袁术军中的旧友通信,得知南阳战局已然生变。”
“荆州大将文仲业(文聘)月前于樊城之下,大破张勋所部,继而连克朝阳、枣阳、蔡阳、筑阳、阴县诸地,势不可挡!”
“纪灵与张勋的兵马节节败退,一直退至新野,方才勉强稳住阵脚。”
“如今虽不知新野一带战况如何,然若文仲业真能乘胜进击,一举克复新野,则其下一步兵锋所指,必是宛城无疑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如今荆州北境的压力大为缓解,刘景升对于在南线牵制袁术之事,自然也就没那么上心了。”
关羽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
鲁肃所言南阳局势的变化,或许可以解释黄射为何不再介入历阳的战事,却无法解释他为何要坐视皖县甘宁的困局。
“子敬所言虽有道理,可依某看来,那黄射小儿此举,必是因其与甘宁之间早有宿怨所致!”
“若非如此,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兵马陷于敌寇牵制,徒耗两月之久?”
“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!”
关羽越说,心中那股对于黄射此举的鄙夷,就越是翻腾不休。
他猛地一掌拍在船前的围栏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那甘兴霸在前方奋勇杀敌,连下寻阳、皖县两城,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……”
“但黄射身为荆州主将,却屯兵皖口,坐视甘宁与周泰、蒋钦僵持消耗,而不发一兵一卒支援!如此只顾私怨的凉薄行径,实在令人齿冷!”
甘宁的处境,让同样以勇烈闻名的二爷感同身受。
他一生忠义坦荡,最是瞧不上这等蝇营狗苟、因私废公的行径。
可如今为了救援庐江、共抗孙策,竟不得不与黄射这等心胸狭隘、阴私刻毒的鼠辈虚与委蛇,甚至还要强忍着恶心,上门去寻求“合作”……
这种委曲求全的滋味,让素来傲气的二爷倍感憋屈。
鲁肃将关羽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虽然十分理解他的想法,但也只能劝道:“关将军所言甚是,黄射此举,公私不分,兼有借刀杀人之嫌,确非正道。然则……”
“眼下局势比人强,那孙策拥兵两万余众,若不能借得荆州水军之势,只凭我军一己之力确实有些单薄。即便能战而胜之,只怕也会损失惨重。”
“我等虽鄙黄射其人,然为伸大义,却也需暂时隐忍,待解了舒城之危,再论其他不迟。”
关羽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不再言语,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浩渺烟波的江面。
徐州军的船队驶离当利口后,一路逆流而上,又行了三日,终于抵达了皖口。
此地便是后世的安庆,东汉朝廷虽未在此正式设置郡县,但因北有群山阻隔中原战火,南临大江,交通便利,沿岸村落市镇倒也算是人烟稠密,显出了几分乱世中难得的生气。
放眼大江北岸,荆州军的水寨赫然在目。经过了两三个月的经营,这座水寨已是修建得颇为完备。
而更加引人注目的,则是水寨内停泊的战船,船体高大、帆樯如林,远非徐州水军那批由民船加固改造而来的小船可比。
关羽立于船头,望着那些威风凛凛的荆州战船,饶是他心气高傲,也不禁暗自感慨。
这黄射为人虽然不堪,可荆州水军之雄壮,确是名不虚传。有这样的阵容,也难怪能一战覆灭袁术麾下的九江水军。
他于广陵训练水军已近一年,深知打造一支如此规模的水师是何等的艰难。
思忖间,关羽下令己方船队在距荆州水寨三里外的江边择地停泊。随后,他与鲁肃便带了三十名精干亲兵,挑了一艘快船,打上两人的旗号,直趋荆州军水寨。
待船驶入水寨,只见黄射早已率麾下数员将领,在码头之上等候。
见到关羽、鲁肃先后登岸,黄射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,快步迎上,拱手道:“关将军、鲁将军,二位远涉风涛,一路辛苦,快请入寨歇息!”
他身材高大,面容端正,举止温文,礼数周全,一身精良甲胄外罩锦袍,腰悬佩剑,望之确有一番儒将风度。
关羽只是略微抱拳回礼,神色冷峻,并无多少寒暄之意。鲁肃则是心中微微讶异,只觉此人与自己想象中那般尖嘴猴腮、刻薄寡恩的模样相差甚远。
但他旋即暗自警醒,正所谓“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”,自己万万不可被皮相所惑,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和善。
一行人簇拥着进入中军大帐,分宾主落座。黄射命人奉上了西南一带比较流行的“调茶”,又说了一通寒暄之语,言辞颇为恳切。
关羽脸上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便开门见山道:“黄将军,前番书信往来,将军言及对合兵救援陆府君之事,亦是认可。然因在皖县被孙策贼兵牵制,实在‘难以脱身’,故而有心无力……”
他目光如电,直视黄射:“如今荆、扬、徐三州既是同仇敌忾、共抗袁术,关某自是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“此番前来,便是要助将军一臂之力,先解皖县之困,再图合力救援舒城!”
关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将“助将军一臂之力”几个字咬得很重,显然是意有所指。
帐内气氛有些凝滞,黄射麾下的将领们脸色微变,唯独他本人依旧是笑容未减,仿佛没听出来关羽话里带刺,拱手道:“哎呀,关将军如此高义,亲率大军来援,射铭感五内,便在这里先行谢过将军了!”
鲁肃在一旁冷眼旁观,见此情景,心中暗忖。
该说不说,这位黄伯举还真有几分城府。
关将军话语如此直白,近乎质问,他竟能面不改色,谈笑自若,这份养气的功夫,确非常人可比。
关羽见黄射避重就轻,心中的烦躁更甚,直接追问道:“既如此,黄将军,事不宜迟,我等何时发兵?”
黄射闻言,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:“关将军,非是射不愿发兵。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有难处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