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口气,煞有介事地解释道:“不瞒关将军,我麾下将士皆是水军,平素习练的多是操舟弄楫之法,驾船巡弋江面时尚能一观。”
“可论起列阵对垒,步战攻坚……唉,却是从未好好训练过。真要是离了船,怕是连腿脚都软了,实在不堪大用。”
“若是贸然带着他们上岸,去与孙策麾下的虎狼之师对阵,只怕非但不能助将军破敌,反而会成为累赘,拖累了贵军啊!”
黄射这番“水军不善陆战”的言辞,虽然说得是情真意切,但关羽听得却是心头火起,扶着膝盖的手背上显露出了道道青筋。
在他看来,黄射这么说,摆明了就是推脱!
因为在如今这个年月,压根儿就没有什么“纯粹的水军”。
一艘承载三十人的艨艟上(或者承载五六十人左右的斗舰,道理都一样,这个时期南方的诸侯还没有楼船这种玩意儿),除了少数几个司职操帆、掌舵的技术型人才,剩下的都只是普通的士卒。
他们既要负责在船上划桨,更要随时准备登岸厮杀。若说这些人不训练在陆地上如何列阵应敌、攻城拔寨,简直就是扯淡!
反正关羽绝对不相信,荆州会如此奢侈地训练出几千号只会水战、上岸就腿软的“专业水军”(在历史上,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兵种,怎么也得等到孙权时代才会出现了,反正孙策还活着的时候是肯定没有的,都是水军陆战队)。
然而,关羽心中的怒意刚刚升起,又被另一个念头给压了下去。
他这一年来亲自督练水军,深知其中不易。士卒在船上操练的战术、技巧、步伐都与陆战迥异。
那些水上抛射、格斗、操帆划桨练得多了,上岸后列阵厮杀的本事自然会生疏,战斗力大打折扣也是实情。
正所谓“样样会,样样松”,有限的训练时间难以做到水陆兼顾,水战适应性练上去了,陆战适应性自然就降下来了。故而黄伯举适才所言,也并非是全无道理。
正因如此,关羽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质疑。毕竟他很清楚,只要黄射咬死了那套说辞,自己也拿他没什么办法。
不然还能怎么样?
提刀把他给砍了?
然后呢?
而且更让他感到纠结的则是……万一呢?
万一那江夏太守黄祖,真就是不惜工本,练出了这么一支只能在水上逞威的水军呢?
虽说可能性极小,但以荆州的富庶,似乎……也并非完全不可能?
也许黄射麾下真的只有甘宁那两千陆军,剩下的三千人,全是只会操舟、不懂陆战的水军?
此等念头一起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,却又无法将这种可能彻底排除。
但是!
就算这三千人全是上岸就腿软的“水军”,你踏马不能带着他们在阵后放放箭吗?
摇旗呐喊也不会?
说到底还是搪塞!
可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满,关羽也深知,眼下绝非是掀桌子的时机。
而在不能立马翻脸的时候,既然对方给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那无论真假,就暂且当是真的听。否则也不过是徒耗精神。
给自己好好做了一番思想建设后,关羽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笑容可掬的黄射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黄将军所言亦有道理。既如此,将军可率领麾下将士,于我军阵后列阵,以壮军威声势,如何?”
黄射脸上温和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旋即恢复如常:“这……呵呵,关将军既然如此体恤,射自当尽力配合。不过……”
“贵军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,将士们想必也已然疲惫,不如就在皖口先休整几日。反正从此处到皖县,水路一日可达,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“待养精蓄锐后,再行北上,岂不更加稳妥?”
关羽闻言心念电转。
自己麾下士卒连日乘船,确实面带倦色,此时强行出兵于战事不利。而自己也确实需要时间,派遣斥候探查各方动向。
想到这儿,关羽沉声说了句“也好”,算是接受了黄射的建议,但他紧接着便提出了具体的出兵时间:“那就定于三日后卯时三刻拔营启程,黄将军以为如何?”
黄射思忖片刻,应道:“关将军思虑周全,射无异议,就依将军所言,三日后启程!”
待关羽与鲁肃带着亲兵告辞离去,黄射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亲自将两人送至水寨码头。
直到载着二人的船只驶出水寨大门,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,黄射脸上的笑容才如潮水般褪去,变得平淡而疏离。
一名心腹部将觑着他的脸色,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公子,咱们……真要与他们一同出兵?还要去救那陆康老儿?”
黄射并未立刻回答,他负手望着关羽离去的方向,目光幽深,片刻后才淡淡开口道:“既然人家只需我等列阵在后,摇旗呐喊、擂鼓助威,又不必真的上去搏命厮杀,跟着走一遭又有何妨?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况且,咱们在庐江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目光扫过心腹面带疑惑的脸,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一些:“我此前确有心谋求庐江太守之位。不过,大人(黄祖)日前已来信告知,他在景升公(刘表)面前,为我谋到了章陵太守一职。”
“往后这庐江是福是祸,姓陆姓孙,自有后来者操心,又与我何干?”
他轻轻掸了掸锦袍的袖口:“既然如此,不妨在临行之际,顺水推舟,留下一份好名声。左右也不过是惠而不费的事情罢了,吾何乐而不为也?”
那部将闻言恍然大悟,随即又带着一丝不甘说道:“只可惜……此次终究未能借周泰、蒋钦之手,除去甘兴霸那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