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金色卷轴,冲天而起,虽还没有完全展开,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秩序、威严、天命所归的煌煌气息,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,瞬间覆盖了整个灌江口区域,并继续向外扩散。
金光所至,人族百姓也好,修行者也好,心头的压抑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,莫名一定;而水族则感到心中忽然有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与不安,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生克制、约束它们无序本能的东西。
甚至于有种要跪拜的感觉。
水德星君郑冰已然归位,有水德星君之位在此,于这卷轴神光所照之地,本就对一切水族,有不逊色于共工的压制力。
这卷轴,如同一个再鲜明不过的界碑。
硬生生插在了人族防线与水族狂潮之间!
一道道目光看向那凝练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卷轴,神色各有变化,但是还不等他们反应做出,周衍的声音,已经平稳地借助那卷轴散发的明光与道韵,传递到灌江口内外所有人、神、妖、魔的耳中心底。
甚至顺着地脉与灵机的涟漪,向着更远方荡开:
“诸位道友,各方同盟——”
“请于十日之内,整肃部众,列明阵仗。”
“贫道周衍,有一关乎此界未来格局、万灵秩序之大事,将于此灌江口,昭告天下。”
“到时候,还请诸位皆来。”
白泽头皮发麻,几乎要喊叫出声来。
“你!!”
“你不单要搞事情,你还要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,再搞事情?”
“姜子牙也没有你这么钓鱼的啊,你要做什么!”
周衍看着白泽,微微笑起来。
“你猜?”
笑容平静,温和,让白泽有一种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感觉。
他想要拼尽全力‘阻止’周衍,但是毫无半点的用处。
和天柱的力量比起来,他简直是孱弱。
周衍抬起手,袖袍一扫,手指之间流光飞转。
然后,那高悬于天的明光卷轴,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下,再次向着两侧,徐徐展开了几分,露出更多玄奥莫测的纹路与隐隐约约的字迹虚影,磅礴的“封敕”之意,如同实质的天威,缓缓压下!
【开榜】!
虽未完全洞开,但其意已彰!
白泽的脸色比起头发还要白了。
这家伙是来真的!
周衍缓缓收回手掌。
他的另外一个化身蛟魔王,乃是八流之主,八流都总管,在周衍此身驰骋的时候,蛟魔王也在行使自己的三大权限,和人族这边打配合,在不暴露的情况下,将水族对人族的攻势悄无声息地削减。
当然,作为绝对的核心。
尤其是无支祁重创昏迷之后的绝对核心,蛟魔王自然而然知道了江渎神的各种分析和计划,即便是周衍自己也不得不承认,这位四渎之首,老迈的长江江渎神,分析的很有道理。
既觉万众缺乏主心骨,彷徨无依,难以聚力……
那我,便亲手铸就一个主心骨,立于此地,悬于九天,昭示于人神妖魔之前!
只是,就如同白泽所预料和害怕的那样,此举无异于在暗流汹涌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,在双方对峙的阵前树起一面最高、最显眼的战旗与标靶。
灌江口内外,刹那死寂,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、惊呼、怒吼、或是充满杀意的长啸。无形的风暴,以那卷明光封神榜为中心,开始疯狂汇聚、旋转。
白泽抱着周衍的手臂逐渐无力,然后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力气那样,一点一点滑下来,最后跪坐在地上,满脸苍白。
“全完了……”
“彻彻底底的全完了……”
“我的摸鱼生活,我的摆烂,我的一切。”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
然后,他就发现,周衍打算离开。
失魂落魄的白泽面色一变,立刻死死抓住了周衍,叫喊起来,道:“你要做什么,你要做什么!你难道要惹出这么大的窟窿,然后就把我们都扔下然后跑路掉吗?!”
“我告诉你,不可能!”
“绝对不可能!”
周衍道:“我有其他要事。”
白泽狐疑盯着他:“做什么?”
周衍微微笑了笑,然后又掏出了一个封神榜,白泽瞠目结舌,道人抛了抛手中的这一封卷轴,道:“方才那个,是用兵主神通所化的兵器化形法相,如今这个,才算是真的。”
“至于我要做什么?”
周衍神色平和:“当然是要去得到,所谓的【主心骨】。”
“是,人间的势力纷乱繁杂,真的要说起来的话,内部一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,山神地祇,各地人族,佛道修行者,不过,所谓说的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这些问题只要处理就都可以解决。”
“倒不如说,那江渎神却忘记了,他们那边,也有个要命的大问题。”
白泽还要问具体的事情,周衍却只是笑着说一句,山人自有妙计。
身子一晃,变化出来一个化身,让这化身手持三尖两刃刀,身旁猎犬随行,就站在白泽身旁,白泽瞠目结舌,周衍一身道袍洒脱,指着这个显圣真君化身,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沈叔,开明,青珠还有苏夫子他们去找武侯留下的九鼎,加固阵法。”
“就只好有劳你,带着我这化身在这里,制衡一下了。”
“要不然的话,我怕他们乱来,破坏了这卷轴。”
白泽目瞪口呆,然后大怒:
“你怕他们乱来拆了卷轴,那难道就不怕他们乱来拆了我?!”
“留下个化身?这有什么用?这毕竟是个化身。”
“就算是有三品仙神境界的法力,可是体魄力量,哪里能和你相比?他们要是心一横直接给我杀过来了怎么办?”
周衍从容道:“有射日箭在,他们不敢赌。”
白泽瞠目结舌,张了张口,想要反驳,却最后还是没话说。
短短几字,竟然已经有了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魄。
是的,白泽也知道,那支曾诛无支祁、杀史思明、裂天穹云的箭矢,其威慑力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神魔投鼠忌器。
只要那箭一日未出,或不知是否还能出,便无人敢真正全力冲击这由显圣真君化身和白泽坐镇核心之地——因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跨越千里锁定的靶子。
周衍拍了拍他肩膀,已经化作流光。
人间,因那高悬的封神榜,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、观望与暗流汹涌,十日之期的压力开始具象化,各方势力都开始迅速地变化集结,这一卷金色的卷轴,直接将整个人间界的水都给搅和起来。
九幽之地,却仿佛永恒不变。
无光无暗,无始无终,唯有最深邃的寂静与归息之意,顺着黄泉在流淌。
在这片绝对宁静的深处,两道身影静静地存在着。
其一,人身蛇尾,庞然巨大,容颜绝世却双目紧闭,周身萦绕着开天辟地之初的造化生机,又带着一丝疲惫,沉眠于无尽的修复之中,正是娲皇的真身。
而在娲皇沉眠之躯的旁边,另一道身影静静盘坐。
这位女子没有什么迫人的威压,仅仅只是坐在那里,便仿佛无边大地的化身,厚重、安详、包容万物,面容慈悲而朦胧,仿佛汇聚了所有母亲、所有故土的温柔与坚韧。
正是后土皇地祇。
那贯穿天地的明光与开榜的宣告,并未直接惊扰这片净土。
后土皇地祇仍旧还在等待着娲皇的苏醒,镇压九幽的力量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道清光,无视了九幽的重重阻隔与法则,如清风拂面般,出现在了后土皇地祇的感知之中。清光敛去,化作一道人的身影,正是周衍真身。
这道人目光落在娲皇真身上,然后转身,对着那尊仿佛与无边大地融为一体、面容慈悲而朦胧的神圣身影,执了一个道门之礼,声音不高,平静从容:
“后土皇地祇娘娘,许久不见了。”
后土皇地祇娘娘缓缓睁开眼睛,道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周衍你这道士,在人间界不去修你的道行,怎么忽然又来了这九幽地界?难道说,你的道行更长,或者说,得了什么能救助娲的事情?”
周衍看着沉睡着,维持着一缕生机的娲皇,这一缕生机还是依靠着阆中之事当中得到的华胥之气,此刻回头,阆中仿佛是一切的开始,在那之前,周衍只是斩妖除魔,在那之后,他就不可遏制接触了诸多的太古隐秘。
如果是下棋,那这里就是一个重要落子。
周衍摇了摇头,说道行虽有了一点长进,却还不至于突飞猛进到这个级别,也没能得到救助娲皇的宝物,来到这里,是有另外一个事情,请求后土皇地祇娘娘。
后土皇地祇讶然:“什么事?”
周衍顿了顿,袖袍轻拂,一套古朴的茶具凭空出现,悬浮于二者之间的虚空中。周衍熟稔地以法力引动出一缕纯净灵机,化作泉水,为后土也斟上一杯清茶,茶汤澄澈,带着人间烟火红尘气。
“贫道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另有要事相求于娘娘。”
周衍一边引动法力煮茶,一边道:“事情有些说来话长。”
“贫道得先给娘娘简述一番人间近况。”
接着,周衍便将共工复苏、洪水肆虐、人间泣血、地祇各自为战,以及自己如何立下封神榜、勾连地脉、敕令道门等事,简明扼要道来。他重点描述了地祇一脉虽响应府君敕令,初步贯通地脉,但终究也还有些隐患的现状。
言罢,周衍自怀中取出那卷封神榜,平静放在桌子上。
后土皇地祇娘娘看了一眼,微微扬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