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白泽书,人道气运,水文书。”
“周衍小友,你这手里的东西,很杂啊。”
周衍笑了下,坦然道:“一点微末本事。”
“此榜,乃贫道借些许机缘与人道气运,勉力而成。意在重塑神魔权柄为神位,以抗洪祸,以安苍生,我想要让地祇一脉也加入其中。”
周衍将封神榜虚影托于掌上,目光看向后土皇地祇,将自己的计划都说出一遍。
如他所料,后土皇地祇娘娘对此事没有太大在意,神色平静。
“那么,你的茶,真是不容易喝啊。”
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这道士来此,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来。
后土皇地祇娘娘叹息一声,说是这道士的茶水不好喝,但是还是将这一杯清茶饮下,道:“说罢,道士来此何为啊?”
这已经不再是和晚辈闲谈了。
是问,【道士】,来此何为!
周衍听出了这话里面的意思,将茶放在旁边,起身拱手一礼:
“后土皇地祇娘娘是为原初之神。”
“地祇一脉,承娘娘恩泽,掌山川大地,乃人间基石。然分散日久其力难聚。赏罚难明,贫道恳请娘娘——”
周衍的声音顿了顿,取出这封神榜,道:
“认可此榜于地祇一脉之统辖。”
“愿借娘娘无上权柄与威信,晓谕天下山川地祇:凡入此榜,恪尽职守,同心抗敌者,其位可得后土皇地祇之认可,神位之下,香火有序;若有阳奉阴违,因私废公,乃至背弃大地生灵者……”
“也可以以人道气运,天地功德审判。”
“收回其承自大地之根基,削其地脉之系,绝其香火之源。”
“天下太大了山神地祇并不是毫无私心,贫道也不觉得要逼迫所有人放下私心念头,但是必须要有一个最终目的,后土皇地祇娘娘是地祇之祖,无论是这天下地祇有什么样的念头打算。”
“在娘娘面前,也将不复存在。”
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眼前这个道士,淡淡道:
“……你是要借助吾之神权。”
周衍坦然道:“是,人间界阵法已经碎了,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,共工的事情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罢了,可哪怕是整合人间界,也不是贫道一人一榜可成。需仰仗娘娘以大地之主、万物归息之无上尊位,为此‘地祇入榜’之事,落下一印。”
“之后,可以人间界之功德流转,加封,罢黜诸多地祇。”
“赏罚严明,又有底线约束,又有后土娘娘的镇压,才能确保绝无半点问题。”
“贫道那泰山府君,只是位格稍微高了些,可没有这个权柄。”
九幽深处,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
后土皇地祇端着那杯清茶,并未饮用,只是任由茶香在这绝对寂静之地氤氲。她的目光看着周衍,却仿佛化作了大地本身的无言注视,厚重、深沉,带着亘古以来见证沧海桑田、兴衰更迭的漠然与洞悉。
“重塑秩序……重塑……”
后土缓缓重复着周衍的计划,声音温和,却也隐隐听不出喜怒,“道士,你可知,‘秩序’二字,重逾千山?你所求的,非是一时权宜,而是打算要直接改变这天地间维系了无数岁月,虽不完美却已成自然的一部分根基。”
她沉吟了下。
后土皇地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周衍的体魄真身,直视其本心深处:
“吾有三问,你可愿答?”
周衍神色肃然,整理衣冠,肃然道:“请!”
后土皇地祇和道人对坐而论道,后土皇地祇道:
“一问,你立此榜,敕封神祇,是为拯眼前之灾,还是真有立万世不移之序的器量与决心?若仅为解一时之急,大可借力施威,何须涉此再造乾坤之因果?”
道人目光清正,回答道:
“初时或为解燃眉之急。但是,目睹苍生流离,地祇彷徨,神魔权柄混乱无序,死后卷土重来……贫道渐悟,灾祸之源,非独在水,而在无序。治水需疏堵,治世需纲常。”
“无论斩杀共工,或者镇压共工,都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我死之后,共工一定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这榜单一开始的设计,不过只是抗敌之器,但是贫道愿意试试看,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解决权柄之力,不可能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,但是至少可以前进半步。”
“虽知前路艰险,因果深重,亦不敢辞。”
后土静默片刻,不置可否,再问:
“二问,这天下诸神各有其位,山川自有其灵。你以榜文强行约束,以律令规训,若遇桀骜不从、或本性与其职不合者,你又该当如何?是以雷霆灭之,以大道杀之?那样的话,你和共工涤荡万物,有什么区别?”
“还是……你心中已有‘包容’与‘教化’之法?须知,强扭的瓜不甜,强束之神,其怨亦深。”
周衍略微沉吟了下,坦然回答道:
“雷霆手段,怀柔心肠。这封神榜榜文的律令,是为了划定界限,明晰权责,而不是为了泯灭本性,贫道也不是这种人,若有桀骜却愿守底线、卫苍生者,榜内自有其位置。”
“若本性与其职暂不合,愿学者可导,有瑕者可炼。”
“实在不行,可以解开神职,单纯做个散仙,游历四方也不错。”
“然,若有冥顽不灵,以私欲凌驾众生存亡、贫道也绝对不会姑息,或者说。人间界的功德锁定也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后土眼中似有微光掠过。
安静了许久,她问出最后一问,也是最重的一个问题:
“三问,你求吾印,欲借吾名。你以此封神榜统合地祇,抵御水祸,但是这不过只是其表。你的心中,也打算将地祇香火、山川权柄,逐步引向此榜所构的‘天地秩序’。”
“只是,这个秩序的最终……究竟是你周衍的秩序,还是真正‘天地人神鬼’共认的公道?你如何保证,此榜不会成为另一重枷锁,另一座压在众生心头、比共工之怒更难以挣脱的‘不周山’?”
“吾并不想要解决共工的灾厄,却创造出一个新的天帝出来。”
“一开始打算平定灾厄,后来自己化作灾厄的,也不少见了。”
此言如黄钟大吕,直叩道心。
周衍沉默了更久。九幽的寂静仿佛要将他吞噬。他眼前闪过灌江口外说书老人坦然的脸,闪过地祇各自苦守的孤独,闪过共工那冰冷狂暴的意志……
最终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息。
说不心动,那是假的。
孙猴子都说过了,天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
可周衍眼底带着更多其他的东西,将这贪欲,平静地放了下来,道士的气质平和:
“娘娘此问,直指核心。”
“贫道可不敢妄言此榜所构即为绝对‘公道’,更不敢以己心代天心。”
“但是,贫道愿以此道心为誓——此榜构筑的秩序,当以护佑苍生为基,以调和天地为用,以容纳万类为度。其律令条文,当随世易时移,可经万民意愿、山川反馈、功德气运的审视而调整损益。”
“贫道所求,绝不是要做那执掌一切、言出法随的天帝。”
周衍伸出手指指着天穹,神色平静坦然:
“此榜最终,当归于道,归于理,归于这天地众生。若是有朝一日,贫道之道心偏离此轨,或此榜本身沦为僵化枷锁,则请娘娘……收回今日之印,甚至,抹去贫道之名。”
“贫道愿以自身之道途、乃至此身存灭,为此尝试作保。”
“如此,够吗?”
话音落下,九幽陷入了更深的寂静。后土皇地祇静静注视着周衍,那目光仿佛衡量了千年万年。茶杯中的热气早已凝固,茶汤却依旧澄澈如镜,倒映着周衍坦荡决然的面容。
后土皇地祇道:“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?”
周衍的脑子里面转过许多的答案,最后他也只是叹息一声,微笑了下,回答道:
“贫道是个道士。”
“道之所向,仅此而已。”
道士吗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又或许已是凡间数日。
后土皇地祇终于,极轻微地,点了点头。
她放下了那杯始终未饮尽的茶。
然后,抬起右手食指,凌空虚划,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一个古朴、复杂、蕴含着承载、孕育、审判多重意蕴的神印,在空中缓缓成型。这并非文字,而是后土皇地祇权柄本源的直接显化。
神印既成,后土屈指一弹。
那枚沉重如山岳、古老如星穹的神纹,便缓缓飞向周衍掌中的封神榜虚影。在接触到榜文虚影的刹那,神纹无声无息地烙印其上,如同基石般,稳稳地落在了封神榜力量体系的最底层。
与此同时,封神榜虚影上,金光大盛,在原本封神榜最后的印玺认可之地,一个尊贵、恢弘、仿佛由大地本身镌刻的名字,缓缓浮现,位列所有地祇之上,如同镇守大地的至高铭文——
【后土皇地祇】
封神榜——认可!
“那么……”
最终,后土皇地祇将茶饮下,伸出手朝着周衍虚伸,神色温和:
“天下之秩序,有劳你了。”
“道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