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笑:“图啥?图前程呗。在京城,你一个举人,得等缺。等三年,五年,十年八年,未必有实职。去了海外,立马就是从八品,管着一片地方,教化百姓。干得好,三年回来,优先擢升。这不比在京城干熬强?当然了,你们要真的去了美利坚伯国、马六甲六邦、爪哇岛、暹罗国这些富得流油的藩国,就不一定肯回来了......一年赚他个三五千两的,不好吗?”
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。
“还有,”崇祯接着说,“若有一百人去了,能在海外开十个学堂。一个学堂,三年教出一百个会说汉话、认汉字的学生,就是一千人。这一千人里头,出几个通译,出几个懂咱们规矩的土著头人,将来能给咱们省多少事儿?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教下去能有多少?这账,也得算。”
他看向卫周胤:“卫老先生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卫周胤坐在那儿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,他长长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崇祯也叹了口气。
“朕知道,变,难。”他说,“祖宗成法,用了二百多年,说改就改,谁都心里没底。可不变,行吗?”
他走到地球仪边,轻轻一推。那大木头球缓缓转了起来。
“咱们大明,如今是大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大了,事儿就多。事儿多,就得有能办事儿的人。光会做八股文,不够。远远不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底下那五千来号人。
“传旨——”
所有人“哗啦”一声全跪下了。
“第一,自崇祯二十一年始,乡试、会试,增实学策问。算术、地理、格物、夷情,四科择一考,考中了,与经义同分!”
“第二,礼部下设教化司,专司海外教化。凡举人以上功名,愿赴南洋、郑洲、乌斯藏、漠北教化百姓、传播圣学者,授从八品学正,年俸四十石,另给安家费五十两。三年任满,考核优异者,优先擢升!”
“第三,于顺天府试行士绅咨议会。凡顺天府籍举人,经推举可入会议事,所议条陈,直送通政司!”
圣旨念完,底下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“轰”一声炸开了锅。议论声、惊呼声、争吵声,混成一片。
......
崇祯摆摆手。
等底下安静些了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:“说了这半天,都饿了吧?朕也饿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几十个太监抬着大筐上来了,筐里是白花花的大米。又搬来几十口大铁锅,当场架起来,生火,添水,淘米,煮饭。
动作麻利得很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崇祯走过去,从筐里抓了把米,摊在手心里:“这叫爪哇米,长粒的,跟咱们的短粒米不一样。香。”
饭香渐渐飘出来了,混着柴火气,在冷风里飘散开。底下那些举子,从半夜站到现在,早就饿了,这会儿闻到饭香,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崇祯看着那些眼巴巴的举子,缓缓说:“这米,从爪哇运来,海路万里。可它比湖广米便宜三成,比漕运快俩月......你们看看那地球仪,海外有多少土地没有开垦?这要是都归了大明,以后一千年都不用担心没饭吃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就是变的道理。”
饭煮好了,香气飘得满场都是。太监们开始一碗碗盛饭,热气腾腾的。一碗一碗,递给那些还懵着的举子、官员。
崇祯也端了一碗,没坐回御座,就在丹陛的台阶上蹲下来,扒拉了一口,嚼了嚼,点点头:“是香。”
底下有人跟着吃,有人捧着碗发呆,有人眼圈红了。
崇祯扒着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朕刚登基那会儿,宫里穷得叮当响。有阵子,朕跟皇后,一天就两顿饭。晚上饿了,就啃个冷馒头。那馒头,是前天的,硬得能砸死人。”
“为啥?”崇祯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,面不改色说着瞎话,“没钱。到处都要钱,可国库是空的。辽东要军饷,陕西要赈灾,京官要俸禄……哪样都等着银子使唤。”
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:“现在,咱们有点钱了。可这钱,不是天上掉的。是开海,是通商,是咱们的水师船队,一船一船从海上运回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大锅:“不变,就守着两京一十三省,将来再遇上老天不赏饭的时候,只怕冷馒头都没得啃。变了,咱们,咱们的子孙,往后都能吃上热乎饭。”
......
饭吃完,人也散了。
卫周胤是让人搀着走的。背影佝偻着,脚步蹒跚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他那身绯袍在风里飘着,看着空荡荡的。
黄宗羲被一群自己觉得考不太上进士的举子围住了,七嘴八舌问海外的事儿、实学考啥、教化司怎么报名。他耐心答着,脸上带着笑。
郑森蹲在地球仪边上,手指头摸着上面“金门卫”那三个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道在想啥。
崇祯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,碗递给旁边太监,扭头对朱慈烺说:“瞅见没?这帮读书人,肚子里墨水再多,眼里最先看见的还是饭碗。这就是咱们汉人实在的地方——理儿说到吃饭上,就都通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