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宗羲面色平静,等着卫周胤说完,这才开口。
“卫老先生说得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内圣外王,是正理。可学生想问卫老先生一句:唐朝那会儿,从长安到安西都护府,快马得跑多久?”
卫周胤一愣。
“至少一个月。”黄宗羲自问自答,“从广州到波斯,坐船得多久?小半年,还不一定能到。”
他走到地球仪边,手指头从月港(漳州)划到旧港(苏门答腊):“现在,从月港到旧港,顺风帆船,二十五天。”又划到天津卫:“从旧港运米到天津卫,顺风三十五天。一石米的运费,三钱二分银子。”
他盯着卫周胤:“从湖广运米到北京,走漕运,得三个月。一石米的运费,一两二钱银子。还得看漕河水位,赶上旱年,运河浅了,半年都到不了。”
底下那些举子开始低声算账了。三钱二对一两二,差了三倍还多。
“去年,”黄宗羲接着说,“从爪哇、暹罗运回大明的米,总共八百万石。要是走漕运,光运费就得九百六十万两。走海运,二百五十六万两,省下七百多万两......而且,这二百多万两不用朝廷掏一文钱,那是海商赚钱的买卖。咱们大明把丝绸、棉布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卖去南洋,一船的这些东西,就能换回十船二十船的大米......多好啊!”
他转身,朝武将那边拱手:“郑世子,您是行家,下官说得可对?”
郑森大步从护驾的御前侍卫中走出来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“对!”他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去年我家的一百多艘船跑南洋,陆陆续续就运回来一百余万石,不用朝廷出一文钱,还倒给朝廷十万两税银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还只是进口稻米的税。还有香料、胡椒、苏木、象牙,林林总总的,光是税银就又是几十万两。”
黄宗羲忽然眼圈有点红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底下那些举子,声音发颤:“诸位同年……民以食为天啊!天理的天!要是二十年前,咱大明就有这海运,就能从海外运粮……”
他吸了口气,稳了稳情绪:“陕西大旱那会儿,能少饿死多少人?辽东的弟兄们,能吃上饱饭,建奴还能蹦跶那么欢?”
底下静悄悄的。
有好些举子低下头。那十几年,陕西、河南、山西,哪儿没饿死人?谁老家没几个穷亲戚饿死的?
卫周胤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他脸上那表情,复杂得很。
民以食为天这怎么驳?说起来,这大明天下吃饱饭还没几年呢!上上下下,还没忘记挨饿的滋味。虽然卫周胤家里是地主,不至于饿死,但他家没少被人吃大户,哭丧着脸和一群饿疯了的流民说“家里真没余粮”时有多窘迫。
......
崇祯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底下“刷”一下,全静了。
他走下丹陛,先走到卫周胤跟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卫老先生,您的心,朕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这老头儿花白的头发、满是皱纹的脸:“您是怕变,怕把老祖宗的好东西丢了。怕朕好大喜功,步了隋炀帝、唐玄宗的后尘。”
卫周胤眼圈一红,又想跪下,被崇祯扶住了。
“您坐着,坐着说。”崇祯扶他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,又走到黄宗羲跟前,“黄卿的心,朕也明白。”
他拍拍黄宗羲的肩膀:“你是怕不变,怕将来让人欺负。怕西洋人的船越来越多、炮越来越利,怕咱们守着老祖宗的规矩,哪天让人打上门来,还不知怎么回事。”
黄宗羲躬身:“皇上圣明。”
崇祯走回御座前,没坐下,而是站在那儿,目光炯炯,紧盯着地球仪。
“可咱们得算账啊。”他说,“当皇帝,当家,都得算账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项一项算。
“开实学科很贵的,得请先生。一个好先生,一年少说得一百两束脩。请一百个,就是一万两。编书,刻版,印刷,一套书下来,又得几百两。建学堂,更是个大头,别说修建,光是维护,一年都得不少钱。”
他抬起头:“里外里一算,一年下来,光是一个清华文理学院,十几万两银子打不住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十几万两,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可这钱花得值不值?”崇祯问,“咱们算另一笔账。要是能多培养一百个懂算术、懂水利的官儿,派到地方上去,一个县,一年能多收多少税?能少糟蹋多少工程款?更别说派去海外当官......现在大明的地盘遍布五洲四海,哪儿哪儿都缺官,俸禄比大明本土高几倍都不止。”
他看向户部尚书:“倪爱卿,你是管钱的,你说说。”
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,躬身道:“回皇上,若是知县通晓算术,钱粮账目便难作假。一县之地,每年多收千两税银,不算多。若是通晓水利,修堤筑坝便能省下虚耗。一项工程,省下三五千两,也是常事。”
崇祯点点头:“一百个知县,就是十万两。这还只是一年。十年呢?二十年呢?至于派驻海外的官员,一个有实实在在本事的,如朝廷驻欧罗巴总大使阎应元这样的,那已经没办法用银子衡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教化司。朝廷派举人去海外教化蛮夷,一个从八品学正,年俸四十石,折银二十两。加上安家费五十两,船资、盘缠,一个人头一年得花八十两......这只是朝廷给的,海外的藩臣们还有一份另算!”
他看向底下那些举子:“你们当中,肯定有人琢磨:去那蛮荒之地,受苦受累,图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