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听不懂。现在他全懂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崇祯点点头,“那你觉得,如今这‘牢笼’,还牢靠么?”
“不太牢靠了。”黄宗羲实话实说,“因为朝廷给的盼头,越来越小。两京一十四省,读书人越来越多,怕是有几百万了,三年才取三百个进士。多少皓首穷经,最后一场空?这些人心里能没怨气?这‘牢笼’......就得加点新东西了。”
“加什么?”
黄宗羲又站了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,臣这些年,琢磨出一个法子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用学校来议政。”黄宗羲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天下的府学、州学、县学,还有国子监,里头有多少生员、监生?这些人,都是读了圣贤书的,都是想着报效朝廷的。可朝廷取士的名额就那么多,取不上的怎么办?就让他们一辈子在乡下教书,或者干脆心灰意冷?”
他往前一步,声音提高了些:“臣以为,可以在各级学校设‘议政堂’。生员、监生,甚至是有功名的举人,都可以按州县,推举代表,定期议政。议什么?议本地的水利该不该修,赋税该怎么收,学堂该怎么办。议出来的结果,层层上报,最后送到通政司,送到陛下御前。”
乾清宫里,一片死寂。
钱谦益的脸都白了。他这学生,这学生是要捅破天啊!这叫什么?这叫“士绅议政”,叫“学校干政”!历朝历代,哪有这样的事儿?
朱慈烺也听傻了。他看看父皇,又看看黄宗羲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心里头,却在翻江倒海。
来了。果然来了。
黄宗羲的“学校议政”,他上辈子在《明夷待访录》里读得滚瓜烂熟的东西,现在,从本尊嘴里说出来了。
而且说得正是时候。
“太冲啊,”崇祯缓缓开口,“你这想法,很大胆。让生员、监生议政,那地方的知县、知府还怎么做事?他们议出来的东西,要是不对,朝廷是听还是不听?要是对了,地方官不听,又该怎么办?”
这些问题,黄宗羲显然早就想过。
“陛下,臣说的议政,不是代政。议,是议论,是建议。最后做主的,还是朝廷,是地方官。可有了这个议政堂,地方的读书人就有了说话的地方,他们的声音能传到朝廷,他们的心思,也就跟着朝廷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,陛下如今要推行新学,要教算术、格物、兵法。这些新东西,老学究们抵触,年轻的生员、监生们,可未必。若是让他们在议政堂里,亲眼看见新学能算清账目、能修好水利、能强兵富民,他们自己就会去学,还会回去说给父老乡亲听。这比朝廷下一百道旨意都有用。皇上如果不放心,可以选个州府试点一下......也算是实效检验!”
实效检验?搁这儿等着朕呢?
崇祯不说话了。
他端起黄花梨木杯,慢慢喝着茶,心里头飞快地盘算。
黄宗羲提条件了。用奉天殿辩论的出马,换一个“学校议政”的试点。
这条件,高么?高。可崇祯不觉得亏。
因为他太清楚了,黄宗羲这个“学校议政”,其实就是后来“政治协商”的雏形。皇帝不可能永远一个人说了算,朝廷也不可能把所有事都管得面面俱到。得有个地方,让民间的精英——不光是士绅,将来或许还能有商人、工匠——有个说话的地方。他们的声音能被听见,他们的利益能被照顾,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拥护这个朝廷。
而且,这事儿还有个好处……
崇祯瞥了一眼旁边的朱慈烺。
这小子还年嫩,将来要是接了皇位,难免有压不住场子的时候。要是那时候,有个“议政堂”,里头坐着各地推举上来的贤达、耆老、能人,能帮着出出主意,能帮着平衡各方势力……那这皇位,坐起来可就稳当多了。
甚至,等自己年纪大了,不想操心朝政那些琐事了,就把皇位传给慈烺,自己来当这个“议政总会”的总裁。到时候,大事上还能把把关,小事就让年轻人折腾去。多好。
想到这里,崇祯心里头那点犹豫,全没了。
“太冲,”他放下茶碗,看着黄宗羲,“你这个‘学校议政’,朕听着,有点意思。不过兹事体大,不能一口气铺开。这么着——二月十五,奉天殿辩论,你要是辩赢了,辩得漂亮,朕就准你先在顺天府,搞个试点。顺天府学的生员,加上国子监的监生,先弄个小‘议政堂’,议一议顺天府的事儿。议得好,咱们再往大了铺。议得不好……那就再琢磨。你看怎么样?”
黄宗羲眼睛亮了,撩袍就要跪:“臣谢陛下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崇祯笑了,“你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。奉天殿上,四千多双眼睛看着,卫周胤那帮老学究,可不是好对付的。你得拿出真本事来。”
“臣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好。”崇祯站起身,走到黄宗羲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朕,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钱谦益走在宫道上,腿还有点发软。他扭头看着身边的学生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太冲啊,你……你可真是给为师,出了个大难题。”
黄宗羲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,显得格外清亮。
“老师,学生只是觉得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现在不做,往后就真没机会了。”
......
乾清宫内。
“慈烺啊,”他说,“看见没?这就叫,一个想睡觉,一个递枕头。黄太冲想‘学校议政’,朕想找个人在奉天殿上替咱们说话。这不,正好。”
朱慈烺似懂非懂:“可父皇,那个‘议政堂’,真要搞么?”
“搞,当然要搞。”崇祯拿起朱笔,在奏章上批了个“知道了”,“不过怎么搞,搞多大,得咱们说了算。黄太冲是出了个题,可答题的笔,得握在咱们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去跟郑森说一声,让他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。既然要辩,就辩个明白。让那些老学究也开开眼,看看这天下,早就不是他们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写的模样了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慈烺退下去了。崇祯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二月十五,奉天殿。
好戏,就要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