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清晨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头,身上披了件半旧的棉袍子,正在读那篇《驳格物穷理论》......
朱慈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手里捏着伊万娜从新凤阳寄出的书信——这丫头今年春天就要启程回大明了。
“皇爷,钱尚书和黄侍郎到了,在外头候着呢。”王承恩走了进来。
“叫进来。”崇祯把手里的黄花梨搁下。
帘子一挑,钱谦益和黄宗羲这两师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崇祯看着这两人进来,心里头忽地飘了一下。不是飘到别处,是飘回上辈子在汉东大学法学院那间小办公室。高老师靠在藤椅上,手里夹着根烟,慢悠悠地说着明史。
“这个黄宗羲啊……”高老师吐了个烟圈,“要是单论学问见识,说是儒家最后一个大儒,也不过分。你看他写的《明夷待访录》,《原君》、《原法》、《学校》……那都是有真东西的。可惜了,生不逢时。”
崇祯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黄宗羲,心里头嘀咕:你现在算是遇上好时候了......遇上朕这个‘超时代留学生皇帝’了。
“臣钱谦益、黄宗羲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,赐座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给黄侍郎也搬个绣墩。这么早把人叫来,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吧?”
黄宗羲谢了恩,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。钱谦益倒是坐得稳当,可那眼珠子一直在崇祯和自家学生之间打转,心里头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。
皇上这是什么意思?大清早的召见他们师徒俩?还专门点了黄宗羲的名?
“太冲,”崇祯开口了,声音不高,挺平和,“昨日贡院门口那出戏,听说了吧?”
黄宗羲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回陛下,臣听说了。”
“怎么看?”
“臣以为……”黄宗羲顿了顿,像是在琢磨词儿,“卫老先生他们,是守着道统,怕圣人学问被西学玷污了。郑世子他们,是想着实务,觉得能救国的学问就是好学问。两边都没错,可也都没全对。”
崇祯乐了:“哦?那怎么才算全对?”
“道统要守,可守的不是字句,是精神。实务要做,可做的时候得想着根本。”黄宗羲说得不紧不慢,“就像种树,不能光盯着叶子绿不绿,得看根扎得深不深。也不能光顾着根,不管叶子都快掉光了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意思。崇祯端起黄花梨木杯,吹了吹上头浮着的宁夏枸杞子:“那你说说,眼下这棵树,根怎么了,叶子又怎么了?”
“根……”黄宗羲看了钱谦益一眼。钱谦益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,那意思是:悠着点说,别啥都往外掏!
可黄宗羲像是没看见,继续说道:“根是有些朽了。科举取士,取了几百年,取出来的都是会做八股文的。可八股文做得再好,都能治军临民吗?都能理财劝农吗?能吏当然是有的,但是不多啊!”
钱谦益的汗唰就下来了。这学生,这话是能直接说的么!这不是在说满朝文武大半是酒囊饭袋?多得罪人啊!
崇祯却点了点头:“那叶子呢?”
“叶子黄了大半。”黄宗羲说,“早些年陕西、河南的大旱,朝廷拨了赈灾的钱粮,可一层层盘剥下来,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几成?吏部铨选,说是论资排辈,可底下跑官要官的少了么?户部的账,年年都是一笔糊涂账……比皇上内帑的账可差多了。”
乾清宫里静了片刻。
朱慈烺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黄宗羲。他长这么大,还没听过哪个臣子敢在父皇面前说这种大实话的。
钱谦益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:祖宗哎,您可少说两句吧!
“说得在理。”崇祯却是淡淡一笑,说,“那依你看,该怎么救?”
黄宗羲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关键的时候到了。
“陛下,”他站起身,又躬身一礼,“二月十五奉天殿辩论,臣愿为陛下,为这大明朝的天下,去辩上一辩。”
钱谦益眼前一黑,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。
崇祯却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朕要让你去?”
“放眼满朝……”黄宗羲抬起头,目光坦荡,“能与卫老先生他们辩,而且能辩赢,能让天下士大夫心服口服的,除了陛下您,怕也只有臣了。而陛下您,不能亲自下场。”
“哦?为何朕不能下场?”
“陛下下场,就成了天子与臣子争。赢了,是陛下以势压人。输了……”黄宗羲顿了顿,“那就更不能输了。”
崇祯大笑起来,笑完了,看着黄宗羲:“你倒是实在。坐吧。”
黄宗羲重新坐回绣墩上。钱谦益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,赶紧拱手:“陛下,太冲年轻,言语孟浪,陛下万万不可当真!奉天殿上,那是何等场合,他一个……”
“他都是侍郎了!”崇祯打断他,“当年杨涟、左光斗上书的时候,官儿还没他大呢。太冲有这份心,是好事。”
他看向黄宗羲,语气郑重起来:“太冲,你愿意出这个头,朕心里头记着。可朕也得把话说明白——这一辩,你要是辩输了,或者辩得不好,往后你在士林里的名声,可就难说了。那些守旧的老先生,能骂你一辈子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黄宗羲说,“可臣更知道,有些话,现在不说,往后就没机会说了。有些事,现在不做,往后就做不成了。”
“好!”崇祯一拍大腿,“那朕就准了。二月十五,奉天殿上,你替朕,替这大明朝的新学,去辩上一辩!”
钱谦益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崇祯已经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说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崇祯话锋一转,“太冲啊,朕问你个事儿。你既然要去辩,总得知道咱们要辩的是什么。科举这事儿,吵了这么多年,你说说,这科举的本源,到底是什么?”
黄宗羲眼睛一亮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陛下圣明,既问本源,那臣就斗胆说一句——科举的本源,不是考试,是察举。”
“哦?”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仔细说说。”
“汉朝举孝廉,州郡推茂才,看起来是地方上推举人才,可推的是谁?推的都是当地的望族、大姓。朝廷为什么让他们推?因为推上来了,这些人就能到朝廷里做官,做了官,就是朝廷的人了。他们在地方的亲族、门生、故旧,也就跟着心向朝廷了。”黄宗羲越说越快,“就好比当年的安南,离长安、洛阳几千里地,大汉朝廷在那能驻多少兵?可为什么安南的豪族,多数还是心向大汉?因为他们家的人,能通过察举,来中原做官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如今的科举,看起来是考试取士,比察举公平。可骨子里,还是那一套——让天下各处的读书人,觉着有个盼头,觉着只要读了圣贤书,就有机会登天子堂。他们有了这个盼头,才会心向朝廷,才会守着朝廷的规矩。”
崇祯听着,心里头那叫一个感慨。
他想起上辈子,高育良在办公室里,也是这样抽着烟,慢悠悠地说:“黄宗羲这个人啊,看问题能看到根子上。他说科举的本质是‘牢笼英才’,是让天下聪明人都往这一条路上挤,挤上去了,就是自己人,挤不上去,也怨不得朝廷。这一招,从汉朝察举就开始了,玩了两千年,玩得炉火纯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