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一下午,会试刚结束,贡院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呀地推开了。
天还亮着,贡院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。接人的家仆伸长了脖子往里瞅,卖吃食的小贩把担子挑得老高,各府派来的师爷袖子里揣着名帖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空气里混着汗味儿、油饼味儿,还有刚从贡院里飘出来的墨臭。
卫周胤四个人从山西会馆过来的时候,都换了新的丝绸直裰——浆洗得硬邦邦的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陈启新手里攥着卷成筒的《皇明通报》,指节捏得发白。张采跟在后头,不住地嘱咐:“念那篇《格物穷理论》的时候,声儿得洪亮点,重点段落要用朱笔圈出来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陈启新摆摆手,眼睛盯着贡院东墙下头那片空地。
那是他们早看好的位置,正对着贡院大门。考了三天的举子们从里头出来,一准得从这儿过。
可等他们挤到跟前,都愣住了。
东墙是空着,可西墙那边,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两张八仙桌。桌上摆着个圆溜溜的铜家伙——后来才知道那叫地球仪。桌子前头立着块大红纸,上头一行大字墨迹还没干透:
“清华文理学院招贤纳士——举人免试,月给津贴五两”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院长:当今天子”。
卫周胤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动作这么快?”黄淳耀年轻,没憋住,声儿都变了。
张采眯着眼瞅了瞅桌后那几个人。四个,都年轻,最大的看着不过二十五六。中间那个穿宝蓝直裰的,眉眼间有股子海风淬出来的利落劲儿——是郑森。旁边站着两个精壮汉子,虽说穿着寻常棉袍,可那站姿那眼神,一看就是行伍里滚过的——李定国和刘文秀。还有个面皮白净、举止斯文的——那是宗室里的朱术桂。
这四个人是奉了朱慈烺的令旨,专门来给新开的清华文理学院拉人的。
“兵分两路。”卫周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陈兄,你带人去西墙那边盯着。黄兄,笔墨伺候,咱们就在这儿写!”
......
西墙根底下,郑森正跟一个刚从贡院里晃出来的举子算账。
那举子瞧着二十出头,眼窝发青,走路都打飘——三天考下来,吃喝拉撒睡都在个小格子里,是个人都得脱层皮。他盯着红纸上“月给五两”那几个字,眼珠子半天没挪窝。
“真……真给五两?”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白纸黑字,礼部盖过印的章程。”郑森笑得和气,从桌上拿起本册子,“考完了,甭管中不中,只要是举人,年不过二十五,都能来。每月初五发钱,从不拖欠。学得好,年终还有赏,多的能拿二十两。要是中了进士去做官,学院再送三十两仪程。”
那举子喉结动了动:“那……都学些啥?”
“学的可多了。”旁边李定国接过话,声如洪钟,“火器原理、兵法韬略、海外地理、算术格物、水利农事——对了,还有泰西来的先生亲自教。”
举子摇摇头,显然没听说过。
刘文秀从桌上拿起本教授名录递过去:“您瞧瞧这个,魏藻德、葛世振、高尔俨、蔡肱明、张一甲……这都是崇祯十三年一甲二甲出身的!”
这可真有吸引力。跟着这些科场前辈学,八股文的功夫一准能长进。
那举子咬了咬牙,接过郑森递来的笔,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:王子文,山西平阳府人,二十四岁,今科应试。
郑森拍拍他肩膀:“王兄弟,三日后到棋盘街领号牌,有人带您去清华园看校舍。”
王子文攥着领到的凭证,晕乎乎地走了。走出去十来步,又回头瞅了眼那“月给五两”的红纸,眼眶有点发红。
五两银子啊。
他是个苦出身的举人——现在又没有举人免税的优待,没人往他名下寄田产了。一月五两,还能在北京城求学,挺实在的。
.......
东墙这边,黄淳耀已经铺开宣纸,研好了墨。
他写的是大字,一张宣纸写四个字,用的是颜体,一笔一划都透着沉。头一张写完,两个年轻举子帮忙提起来,往墙上一贴——
“驳格物穷理论”。
从贡院里出来的举子们拖着步子经过,有气无力地抬抬眼。
陈启新跳到条凳上,举起手里那卷《皇明通报》,嗓子扯开了喊:“诸位!诸位同年!且看今日《皇明通报》头版头条——署名‘朱思文’的《格物穷理论》!这‘朱思文’是何人?不必陈某多说,诸位心里都清楚!”
底下几个举子勉强站住脚,嗡嗡地议论。
“真是……那位?”
“除了那位,还能有谁?”
陈启新接着喊:“这文章说什么?说‘致知在格物’,说‘物格而后知至’——听着是圣人之言,可里头夹带着什么,诸位细读便知!他说西洋算术优于《九章》,说泰西历法精于《大统》,说火器之利远胜弓马!这是要做什么?这是要以夷变夏,要废我华夏千年的道统!”
卫周胤站在人群前头,背着手,不说话。
他在看那些从贡院里出来的举子的脸。年轻的,一脸疲惫,眼神迷茫,听见“月给五两”就扭头往西墙瞅。年长的,三四十岁的,多半面色凝重,有的还在微微点头。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举人,考了一辈子,此刻颤巍巍地凑过来,手指哆嗦着在联署书上按下手印。
“卫先生,老朽今年五十有三,考了八回了……(咳嗽)这次,怕是最后一回了。可老朽今日站在这儿,不为功名,不为前程——只为守住一样东西。(颤抖着手指向心口)道统!道统是什么?就是教化之权!乡下娃娃开蒙,第一句该念‘人之初’还是‘一二三’?庄户人家红白喜事,该按《朱子家礼》还是随便请个和尚道士?县学里的生员,是该学圣贤微言大义,还是学怎么造火铳、算账目?——这都是咱们读书人说了算的!要是让泰西之说进了学堂,让奇技淫巧入了科场,往后……往后咱们这些人,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乡绅父老面前?”
这话说出来,周围几个原本犹疑的举子,脸色都变了。
卫周胤只觉得喉咙发紧,重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,却说不出话。他懂,他太懂了。这老举人说出了他最深处、却一直不敢明说的恐惧——那不是简单的“西学东渐”,那是“教化之权”的争夺。今天让一步,让西学进了书院;明天让一步,让泰西人当了教习;后天呢?
他转头看向西墙。郑森正拿着一本小册子,给围观的举子们讲解什么,时不时还用手比划着。那些年轻举子听得入神,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。
卫周胤心里那股凉意,越来越重。
这不是学问之争,这是谁来教化这个天下的争斗。而眼下,对方手里拿着的是实实在在的银子、前程、还有圣上的名头;自己这边,只有“道统”这两个苍白的字,和一群考了一辈子、除了圣贤书什么也不会的老举人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