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会馆后院那间密室的木门,哐当一声关严实了。
掌柜的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听动静,摇摇头,自顾自扒拉起算盘珠子。他嘴里嘟囔着:“这些举人老爷们呐,三天两头就得闹这么一出……”可今儿个这动静,总觉得和往常不太一样。
先是“啪嚓”一声脆响,脆生生的,一听就是瓷器摔地上的声儿。
“竖子!匹夫!”
陈启新那张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,袖子一甩,桌上最后那只粗瓷茶碗也跟着飞了出去,在青砖地上开了花。碎瓷片子溅得到处都是,茶叶沫子糊了一地。
“当街蛊惑人心,跟贩夫走卒掰扯道理,成何体统!成何体统!”
他胸口一起一伏的,那身半旧的青绸直裰前襟上还沾着上午挤在人群里蹭的灰。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体面了,只管扯着嗓子骂:“斯文扫地!道统沦亡!这大明朝……这大明朝要完!”
张采没吭声。
他瘫在靠墙那张太师椅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。椅子有些年头了,扶手磨得油亮亮的,他一只手搭在上头,手指头微微打着颤。
“骂有什么用。”张采终于开口,声音飘忽忽的,像从老远地方传过来,“民心……民心早就不在咱们这些读书人一边了。”
他转过脸,看着还在屋里来回踱步的黄淳耀:“黄兄,你瞧见那些百姓的眼神了没?他们提到万岁爷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。”
“皇上能赢啊!能让他们吃饱饭……”张采惨笑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“可咱们圣贤书上写的仁义礼智,在他们眼里,恐怕就只是……画出来的饼,看着香,吃不着。”
黄淳耀猛地停下步子。
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,是四人里年纪最轻的。他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书卷气,可这会儿那点书卷气全被迷茫盖住了。他在屋里走了怕有几十个来回,脚下那块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。
“可张兄……”黄淳耀声音发干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圣人之学,真就于民生国用无益?程朱陆王,千百年来奉为圭臬,难道……难道都错了?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像是自己都不敢问出这句话。
屋里一时就静了下来。外头街上有小贩拖着长调叫卖:“炊饼,刚出炉的炊饼……”那声儿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,挠得人心头发慌。
卫周胤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,那是主位。椅子是老榆木的,年头久了,扶手上的雕花都磨平了。他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紧紧攥着扶手,攥得指节都发了白,还是一言不发。
等陈启新喘气声平了些,等张采不再惨笑,等黄淳耀终于不踱步了,卫周胤才抬起眼。
“骂完了?”他问。
陈启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对上卫周胤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那是一双认死理的眼睛,黑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“今日这事儿,”卫周胤缓缓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像是每个字都有千斤重,“不是口舌之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道统之争。而我们……已经失了先手了。”
黄淳耀猛地抬头。
“那后生说了什么?”卫周胤自问自,“他说吃饭,说穿衣,说杀敌,说活命。句句字字都砸在实处……”
“陛下高明啊!”他往后靠了靠,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,“他不跟你论性理,不跟你辩王霸,他就问……他的法子,能让百姓吃饱么?能让军队打赢么?能让国库充盈么?”
“能,那就是好道,好理,好法子。”
他松开攥着扶手的手,他看着三人:“他把天下至简、至俗、至利的事,立成衡量一切的标准。朱子之学,阳明之心,在这杆秤上称一称……”他做了个掂量的手势,手在空中停了停,“轻了?重了?”
张采闭了闭眼。
“百姓为什么向着他?”卫周胤继续说,“因为人都是要吃饭的,都怕死,这是天性!陛下用‘实利’来顺着这性子,自然跟的人就多。”
“他真的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大明中兴的圣君,一代雄主啊!”
“而他要废掉的……”卫周胤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,“不是孔孟,不是程朱,不是阳明。是千百年来,我辈读书人解释孔孟、裁定是非、教化万民的——权柄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可落在三人耳朵里,像是炸了个雷。
陈启新腿一软,跌坐在旁边椅子上。那张脸从红转白,又转青,跟开了染坊似的。
“那权柄……那道统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真就……”
“还没完。”卫周胤截住他的话,可下一句更冷,“可咱们要是不争,怕是最后一批还惦记着这道统的人了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外头小贩的叫卖声停了,换成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吆喝,声音尖尖的,扎得人耳朵疼。
过了不知多久,陈启新猛地站起来:“那也不能干坐着等死!明天——就明天!咱们联络同道,去国子监,去承天门!静坐!哭庙!血谏!”
他眼睛瞪得老大,里头全是血丝:“以正气抗邪说,以……”
“以什么?”卫周胤打断他,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讥诮,“以咱们这几条命,去给陛下添一笔‘诛杀腐儒、扫清障蔽’的圣君名声?”
陈启新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