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一,天阴着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卫周胤、陈启新、张采、黄淳耀四个人从刘记茶楼出来,沿着宣武门大街往西走。他们得回山西会馆去,赶紧把反驳“朱思文”的文章写出来——昨夜一宿没睡踏实,今儿个脑子里总算有了些眉目。
可走到山西会馆前头的街口,四个人都愣住了。
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面上,这会儿竟乌泱泱聚了好些人。老的少的,男的妇的,怕是有百十来号,把个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人群中间立着个木架子告示牌,牌子上贴着张大字报,墨迹还新着。牌前头还摆了张褪了漆的八仙桌,桌上站着个人。
那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,一身青色箭衣,腰里扎着皮带,脚上是双黑布靴——正是讲武堂学生的打扮。他正扯着嗓子喊话,底下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“这、这成何体统……”张采脸色就变了。
黄淳耀踮起脚看,嘴里念叨:“贴的什么?莫非是……”
“走,近前瞧瞧。”卫周胤沉着脸,带头往人群里挤。
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头。那讲武堂学生嗓门洪亮,说的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:
“……乡亲们!方才说了半天,咱得弄清楚,啥叫‘大道天理’,啥叫‘格物致知’?说玄乎了,您各位听不懂,咱就说实在的——这天理啊,就好比庄稼该怎么种才能多打粮,枪炮该怎么造才能打得准,河堤该怎么修才不垮!这些东西,它就在那儿摆着,不因您是圣人就多给您一分,不因您是百姓就少给您一厘!”
底下有人喊:“这话在理!”
那学生一拍巴掌:“对喽!那咋知道这些理儿呢?就得‘格物’!宋朝的朱夫子——朱熹朱文公,大伙儿听过吧?那可是大圣人!他就说了,格物啊,就是去琢磨天下万物里头的道理。一草一木,一器一物,里头都藏着天理!”
人群里有个穿长衫的老者点头:“这话是朱子说的,老夫读过《四书章句》……”
“老先生有学问!”那学生朝老者一拱手,话锋却一转,“可朱夫子也说了,这格物,得讲究个方法!您不能瞎格啊!就好比前朝有位大贤,叫王阳明,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——他年轻时候,对着竹子坐了七天七夜,想格出竹子的理来,结果格出一场大病,啥也没格明白!”
底下轰地笑了。
“笑啥?人家后来悟了,说‘心外无物’,心就是理!”那学生等笑声落了,提高了嗓门,“可今儿个咱得问一句——有没有可能,不是竹子没理,是王阳明先生格竹子的法子,它不对呢?”
这话一出,人群静了静。
卫周胤在底下,脸色已经铁青。
那学生接着说:“天理要是那么好探究,圣人早就探究完了,轮得到咱们?可为啥千百年来,道理越辩越多,事儿却不见得越办越好?依我看哪,是方法没找对!”
他跳下桌子,从怀里掏出枚铜钱——正是如今市面常见的“崇祯通宝”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乡亲们看,就说说这铸钱。早先用范铸,一炉几十枚,慢;后来用叠铸,一炉几百枚,快了,可费料,边上还常带毛刺。到了本朝,都用翻砂法了——又快、又好、又省料!一天出几百枚,字口还清楚。为啥换法子?不就因为新法子更好么!”
他把钱揣回去,跳上桌:“铸钱这么实在的事,都知道老法子不好就得换。那穷究天地万物的大道理,有了更灵的法子,咱倒不敢用了?老祖宗传下的好法子,咱自然敬着用着;可后人要真琢磨出了更好的,咱是梗着脖子不用,还是撸起袖子试试?”
“那当然得试试!”底下有人喊。
“对喽!万事万物,不都是这个理儿?”那学生声音更大了,“再说杀建奴——咱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是啥?拿刀子捅,拿弓箭射,拿三眼铳打!对不对?”
“对!”
“可后来呢?西洋传来了燧发枪,传来了红夷炮!万岁爷让人仿造了,发到军中——关宁军的弟兄们用了,说好使!宣大的弟兄们用了,也说好使!那咱要不要用?”
“要!当然要!”
人群里忽然站出个白胡子老头,看年纪得有六十多了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他嗓门洪亮,一开口就把全场压住了:
“后生说得在理!老夫是万历四十七年就从的军,萨尔浒那仗打过,沈阳、辽阳也守过——那时候建奴多凶?咱们拿三眼铳,人家拿强弓硬箭,三十步内,咱的火铳打不透人家的棉甲,人家的箭却能射穿咱的盾牌!多少弟兄,就这么死在眼前!”
老头眼睛红了:“后来丢广宁,丢大凌河,丢锦州……地盘一块块丢,弟兄一个个死!为啥?兵器不如人,粮饷也不足!当兵的饿着肚子,拿着烧火棍似的铳,怎么打?”
他抹了把脸,声音发颤:“直到万岁爷登基!先发全饷,让咱们吃饱!又从澳门请来红毛匠人,在京城建了枪炮厂——燧发枪,六十步内能破甲!红夷炮,三里外能轰城!咱们吃饱喝足,拿着新家伙什儿,这才把建奴一点一点打回去!宁远打过,锦州打过,最后一直打到赫图阿拉!”
老头握紧拳头:“这就是实效!好法子就是好法子,能杀敌,能保国,能收复河山——为啥不用?!”
“说得好!”那讲武堂学生高声喊道,“老人家,您这就是活生生的道理!燧发枪比三眼铳好使,这就是实效!用实效来验证方法好不好——这就是万岁爷在文章里说的‘实效验方法’!大伙儿说,这道理对不对?”
“对!”
“就该这么着!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。有个卖菜的汉子嚷道:“咱不懂什么大道理,可咱知道,去年冬天菜价没涨,家里能过个肥年——这比啥道理都实在!”
“就是!万岁爷让种番薯,亩产八百斤,饿不死人了!”
“还有那新式纺车,一天能纺二两纱……”
卫周胤站在人群里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会试最后一场——他们的人还在贡院里绞尽脑汁做八股文,可外头的世道,已经变成这样了。这些百姓,这些贩夫走卒,他们哪里懂什么程朱陆王?他们只认一个理:谁让他们吃饱饭,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谁就是对的。
而那“朱思文”——北京城里的百姓,十个有八个知道,那就是当今圣上的笔名。
“荒唐……荒唐……”张采嘴唇哆嗦着,“与愚夫愚妇论道,成何体统……”
黄淳耀年轻,血气上涌,就要往前挤,却被卫周胤一把拉住。
“别去。”卫周胤声音干涩,“你辩不过他们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他们不讲道理,”卫周胤看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讲武堂学生,又看看底下那些满脸赞同的百姓,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来,“他们讲利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