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贤楼三层,临街的雅间。
窗户开了条缝,崇祯就站在缝后头,抱着胳膊往下看。
朱慈烺站在他身侧,眉头拧着:“父皇,一月五两银子的津贴……是不是太多了?这不成花钱买学生了么?”
崇祯笑了:“不给钱怎么拉得着人?那些可都是举人,还年轻,你以为是大白菜?满大街都是?”
朱慈烺挨了这句,脸有点发红。
王承恩在一旁赔着笑:“郑森那孩子倒是会办事。奴婢听说,那招生简章是他自己掏银子找最好的工匠赶出来的,一套铜版花了八十两。印了一千份。”
“八十两……”崇祯咂咂嘴,“够十六个举子一个月的津贴了。”
“可效果好啊。”王承恩指着楼下,“这才一个时辰,西墙那边登记了少说百十号人。东墙那边,联署的也就三四十。”
朱慈烺还是忧心:“可卫周胤他们那篇《驳格物穷理论》,写得是真不错。方才黄淳耀写的时候,儿臣偷偷过去瞧了,那一笔颜体大字,真有股正气。怕就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崇祯转过头看他,“文章写得再好,能当饭吃?能造火铳?能算清田亩该交多少税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他们要辩,就让他们辩,道理越辩越明!”
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东墙那边,几个年轻举子跟卫周胤他们吵起来了。吵什么听不清,只看见陈启新脸红脖子粗,指着西墙方向,唾沫星子横飞。西墙那边,李定国把手按在腰上——虽说没佩刀,可那动作,分明是军中养成的习惯。
“打不起来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郑森在那儿呢。那小子,随他爹,会和稀泥。”
果然,郑森上前几步,拦在李定国身前,朝东墙方向拱拱手,说了句什么。距离远,听不清,可那姿态是做足了。
朱慈烺稍稍松了口气:“父皇,就由着他们这么闹?儿臣听说……卫周胤他们,打算联名上书。联署的举子,怕是要过百。”
“一百?”崇祯乐了,“慈烺啊,你可知今科会试,多少人应试?”
“四千七百余人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崇祯转回身,从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,“一百人,占个零头。就算他们全都去午门外跪着,哭庙,血谏——又能怎样?朕担心的,不是这一百个明着反对的,是那四千多个不说话的。”
朱慈烺怔了怔。
崇祯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桌上,轻轻一声响:“朕要的,就是让他们看见——跟着卫周胤,能得个清名,史书上或许能记一笔‘直言敢谏’。跟着郑森,能学实学、拿银子、有前程。可还有第三条路……”他看向朱慈烺,“慈烺,你说是哪条路?”
朱慈烺怔了怔:“儿臣不知。”
“是朕给的路。”崇祯笑了笑,“既能守圣贤之道,又能学经世之术;既得清名,又有实利。这条路,现在只有朕能给他们。”
楼下又传来哄闹声。
.......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贡院里的人差不多出完了。
西墙那边,登记册上写了二百四十七个名字。郑森翻了翻,多半是二十五以下的,还有十几个不过二十出头。好,年轻,脑子活,好教。
东墙那边,联署书上一百六十九个手印。卫周胤仔细看了,多是三十往上的,最老的那个头发都白了,签名时手直抖,可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
考完的举子们,有的被家人接走,有的三三两两去找饭铺。可今儿个,大伙儿议论的不仅是考题难不难,还有东西两墙那出戏。
“听说了么?清华文理学院,皇上亲自当院长!”
“月给五两呢……我老家县学的教谕,一年俸禄也就四十两。”
“可卫先生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啊。西学那东西,学了会不会……”
“管他呢!有银子拿,有前程奔,学啥不是学?”
茶摊上,饭铺里,客栈中,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。
聚贤楼三层,窗户关上了。
崇祯坐回椅子里。
王承恩递上一本册子:“皇爷,锦衣卫记的,两边登记的人名、籍贯,都在这儿了。联署书已经抄录了一份,原本还在他们手里。看架势,是真打算联名上书。”
崇祯点点头,忽然笑了:“传旨。”
王承恩赶紧躬身:“皇爷请吩咐。”
“告诉礼部,今科会试结束,让举子们好生歇息三天。二月十五日,朕在奉天殿,听他们讲讲理、辩辩经。”崇祯说着,眼里闪过一抹光,“卫周胤不是要‘公车上书’么?朕给他们搭个台子,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朱慈烺一愣:“父皇,这……”
“怎么,怕他们吵起来?”崇祯看他一眼,“要的就是他们吵。吵明白了,天下人才看得明白。藏着掖着,反倒让人猜疑。”
王承恩迟疑道:“可……奉天殿乃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奉天殿是议政的地方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可朕今天就要用它来议一议这‘道’和‘器’,议一议这‘新’和‘旧’。去传旨吧,明发上谕,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二月十五,朕在奉天殿,和百官一起,等着听他们辩。所有的举子,都可以去听……听完了,朕管饭,有鱼有肉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条缝。
楼下街道已经空了,只剩下东西两墙上那些大报纸。
“大报纸……”崇祯笑了笑,这一幕......似曾相识,“这才刚开了个头呢。二月十五,奉天殿上,那才是正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