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鱼贯而入。
文华殿里头比外头暖和,崇祯坐在上头,他手里拿着几份卷子,正是昨儿个理科考试的前几名。
“都坐吧,”崇祯挥挥手,“赐座。”
太监搬来一圈凳子,大伙儿小心翼翼地坐了。就王锡阐不敢坐实,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。
崇祯先看费马:“费先生,你最后那道题,解法很妙啊。”
他说的是解析几何那道大题。费马站起来,躬身行了个礼——是西洋礼,弯腰的那种。
“陛下过奖,”费马的中国话说得有点生硬,但能听懂,“那道题,其实可以用更简单的法子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就停不住了,从袖子里摸出根炭笔——这是他自己做的,用木炭条裹了层纸——蹲在地上就开始画。画的是坐标系,横轴竖轴,然后是一条抛物线。
“您看,如果设这个点为(x,y),那么根据题意,可以列出方程……”
崇祯也蹲下来了。
朱慈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爹,大明天子,跟个西洋老学究蹲在地上,对着些曲里拐弯的线指指点点。旁边的太监想拦,被王承恩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帕斯卡也凑过来了,咳嗽着说:“其实,这个思路,可以推广到更多曲线……”
他说的是摆线。这下可好,三个“数学家”就蹲在那儿,你一句我一句,说得唾沫横飞。
快要说到微积分的时候,崇祯忽然卡壳了。
他前世是学法律的,数学是考研的时候硬补的。补他数学的是陆卫红陆老师,他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,后来在华师一附中教高中数学。那姑娘厉害,一道题能想出三种解法,讲题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,讲急了就敲他脑袋:“朱思文你这猪脑子!这么简单的求导都不会?”
有一回,他实在学不进去了,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装死。陆卫红就拿笔戳他:“起来!你这样怎么考经管的研究生?你这四年都没学过数学吧?”
他嘟囔:“实在不行,我还是去跟高老师研究法律吧……”
陆卫红小嘴一嘟:“朱思文,数学不仅是考试的工具。它是一种……一种理性的思维方式,是一种对真理的追求。哪怕你当了高教授的高徒,学好数学也能让你终身受益。”
后来的事实证明,陆老师的话是对的。虽然崇祯前世还是当了高老师的研究生,后来去当官了,但是他跟陆老师学数学还是受益终身……他把陆老师学成了自己的爱人!
“陛下?”费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崇祯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——蹲久了,腿有点麻。
“接着说,”他摆摆手,“你刚才说那个无穷小……”
正说到这儿,莱布尼茨忽然开口了。
他行了个礼,然后通过通译说:“皇帝陛下,我有个问题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崇祯看着他:“问吧。”
“昨日在贡院外,有士子抗议,他们好像说……说泰西之学是夷狄之术,泰西之人是夷狄之人。”莱布尼茨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我想知道,大明皇帝陛下,如何看待这件事?如果……如果将来还有这样的冲突,大明会如何处置?”
殿里一下子静了。
费马和帕斯卡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蒙特库科利和丘吉尔则把耳朵竖起来,就等着崇祯的回答。
崇祯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回座位坐下,端起那黄花梨木杯喝了口茶。然后他放下茶杯,看着莱布尼茨。
“莱布尼茨先生,你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崇祯说,“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——昨日那不是冲突,是辩论。”
“辩论?”
“对,辩论。”崇祯说,“在大明,两千年前就有位圣人说过:‘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’你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莱布尼茨摇摇头,表示没听过。
“就是说,君子可以有不同的意见,但还能和睦相处。小人表面上意见一致,可实际上各怀鬼胎。”崇祯顿了顿,“有人觉得,祖宗的东西不能动。有人觉得应该要与时俱进。谁对?谁错?”
他站起来,走到费马刚才画图的地方。那图还在地上,炭笔画的,黑乎乎的一片。
崇祯蹲下来,在抛物线旁边,画了一条直线。
“这是时间,”他指着那条直线,“洪武年间,天下刚定,百废待兴。太祖皇帝定下各种规矩——那时候是对的。二百年后,土地不够分了,卫所兵不能打了——还抱着老规矩不放,那就是错的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炭灰。
“可改,不是乱改。得先弄明白,哪儿出了问题,为什么出问题,怎么改才能解决问题。”他看向莱布尼茨,“就像解数学题。已知条件是什么?要求什么?一步一步推,总能推出答案。”
莱布尼茨还是将信将疑。
“你问朕怎么办,”崇祯走回座位,坐下,“朕告诉你:让他们说,让他们写,让他们辩。真理越辩越清晰,歪理越辩越糊涂。要是有人说得对,朕就听。要是有人说错了,天下人自然能看出来。”
“朕不怕辩论。朕怕的是没人敢说真话,万马齐喑才要糟糕!”他顿了顿,看向殿外渐亮的天光,“二月初十早上了……让太阳照进来,让大家都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