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晚上,乾清宫的蜡烛都点到第三根了,许显纯才猫着腰进来。
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穿了身青布袍子,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。他进了暖阁,先给崇祯作了个揖,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本子——不是奏折,就是个牛皮封面的小本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
“陛下,”许显纯嗓子有点哑,估计是这些日子熬夜熬的,“山西会馆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
崇祯正在琢磨明儿见了费马、帕斯卡他们该说些什么,听许显纯这么一说,就捏了捏眉心。他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——茶是凉的,王承恩要换,他摆摆手:“说吧,又闹出什么花样来了?”
许显纯翻开那小本子,一五一十地说开了。
说到那二十七个人歃血为盟的时候,崇祯给逗乐了:“还歃血?这都什么年头了,学人家梁山好汉排座次呢?”
“可不嘛,”许显纯也咧了咧嘴,“用的是裁纸刀,卫周胤那刀还是钝的,割了三下才见血。张采那书生更有意思,闭着眼把手伸出去,让旁边人帮他割——您说这叫什么事儿?”
崇祯笑着摇摇头,让他接着说。
等说到“四个凡”的时候,崇祯不笑了。他捏着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圈。
“第一个,凡孔孟程朱说的,就是天理,不能动。”许显纯念一条,偷眼瞅瞅崇祯的脸色,“第二个,凡华夷有别这事儿,是立国之本,不能混。第三个,凡科举就得考四书五经,不能改。第四个,凡祖宗定下的规矩,就是治国根基,不能动。”
念完了,暖阁里静悄悄的。
崇祯把那黄花梨木的茶杯往桌上一搁,咚的一声响。
“四个凡啊……”他嘀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许显纯等了一会儿,见皇帝没下文,就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陛下,要不……臣带人去拿了?就说他们聚众图谋不轨,先关进诏狱再说。二十七个人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崇祯的脸,想从表情里看出点意思来。
“拿人?”崇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“拿什么人?人家说什么了?说不让改科举,不让用夷人——这算罪吗?”
许显纯一愣。
“真要论起来,”崇祯走回桌边,手指头在那小本子上敲了敲,“这上头写的,哪一句不是圣人之言?哪一句不是祖宗教诲?你拿人,以什么罪名?以他们说了孔夫子的坏话?还是说了洪武爷的坏话?”
许显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再说了,”崇祯坐下来,语气松快了些,“二十七个人,你抓了,后面还有二百七、两千七。山西会馆抓了,还有湖广会馆、江西会馆、福建会馆……你抓得完吗?”
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崇祯说,说得挺轻松,“不光让他们闹,还得帮他们闹。许显纯,你明天就找人,把这‘四条’抄上几百份——不,几千份。送到通政司、都察院、翰林院,送到各个衙门,让大伙儿都瞧瞧。”
许显纯眼睛瞪大了。
“再给《皇明通报》送一份,让他们登出来。就登在头版,字印大点儿,让不识字的老百姓听人说的时候,也能听清楚。”
“陛下!”许显纯这回真急了,“这、这登出去,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崇祯笑了,“不是正好合了他们的意?他们不是要说道理吗?那就说,敞开了说。不光他们说,朕也要说,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说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看向窗外,像是透过宫墙,看向外头的京城,看向更远的州府县衙。
“真理越辩越清晰,歪理越辩越糊涂。让他们辩,辩个够。等辩明白了,该干什么,不该干什么,大伙儿心里也就有数了。”
许显纯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弹。他当锦衣卫头子这么多年,抓过的人、办过的案子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可像今天这样,皇帝明知道有人要闹事,不但不拦着,还帮着递刀子——这他娘的什么路数?
“对了,”崇祯像是想起什么,“你派几个人,保着点那几个泰西来的。费马、帕斯卡,还有那个叫什么……莱布尼茨?对,就那年轻人。别让他们出事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保着他们,”崇祯说得干脆,“他们要是在京城掉一根头发,朕唯你是问。”
许显纯退下时心里还在嘀咕:这皇上……怎么跟嘉靖爷、万历爷那些祖宗的路数全不一样呢?
……
二月初十大早,天还没亮透,文华殿外头就站了一排人。
朱慈烺站在最前头,身上穿的是太子常服,打着哈欠——本来崇祯昨晚上就要接见费马、帕斯卡等人,他忙了好几个时辰替父皇找人,结果到晚上的时候,却因为许显纯带来了“那四条”,又把召见改到了今儿大早。
他旁边是郑森。这小伙子站得笔直,可手心一直在出汗。他也参加了昨儿的理科考试,就对了五道题,刚好卡在不及格的线上……
再往后是王锡阐。这少年郎穿的是粗布袍子,洗得发白,袖口还打着补丁,一脸的兴奋。他昨儿可考得不错,八十分……和太子爷一样!
西洋人站在另一侧。费马第一个,帕斯卡第二个,马略特第三——三个都是一百分,但是一百分亦有高下!
莱布尼茨、蒙特库科利、丘吉尔三人考得都不大好,都是六七十分。本来崇祯没想第一时间见他们,可他们仨因为昨儿致公堂闹事的事儿,想跟崇祯请教,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。
卯时三刻,门开了。
王承恩走出来,甩了下拂尘:“陛下有旨,宣……觐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