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新二话不说，也划了手指。血滴进去，接着是张采，是黄淳耀，是屋里这二十七个被革了功名、断了前程的举子。有人割得深，血汩汩地流；有人手抖，划了好几下才见红；有人闭着眼不敢看，是旁边人帮着划的。
二十七个人的血，混在一只海碗里。
卫周胤端起碗，手不抖了，声音也不哑了：“今日在此，歃血为盟。”
陈启新接口：“为往圣继绝学——”
张采说：“为万世开太平——”
一个接一个，声音从低到高，最后汇成一片：“虽九死——”
“其犹未悔！”
二十七只粗瓷碗碰在一起，声音不脆，闷闷的。酒混着血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卫周胤放下碗，抹了把嘴，环视众人：“要做，就得有个章程。不能光跪着哭喊，得有个说法，有个道理，让天下人都听得懂，都跟着咱们走。”
陈启新点点头，蘸着碗底残酒，在桌上写了四个字：
“我这几日思来想去，朝中那些‘实学’‘新学’，说一千道一万，无非是要变祖宗成法。可咱们读书人，读的是圣贤书，守的是圣贤道。要驳他们，也得从根子上驳。”
他抬起头，烛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动：
“我拟了四条，诸君听听。”
“第一，凡孔孟所教、程朱所注，便是天理伦常，万世不易。朝廷可以造火炮、练新军，那是‘器’；可忠孝仁义、纲常伦理，这是‘道’。道是根本，器是末节，岂可本末倒置？”
张采击掌：“说得好！江南那些投了‘实学’的，最爱说‘经世致用’。可他们忘了，经世是手段，致用是目的，而目的之本，终是‘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’。若只为强兵富国，便坏了人伦根本，那与夷狄何异？”
黄淳耀更直接：“第二，凡华夷之辨、人禽之别，便是立国之本，不可混淆。泰西之学再精，也是夷狄之术；泰西之人再能，也是红毛夷人。今日许他们考科举，明日是不是要许他们入朝为官？后日是不是要与他们通婚？长此以往，华夏还是华夏么？”
卫周胤接道：“第三，凡科举取士、经义为本，便是抡才大典，不可轻改。洪武爷定下以四书五经取士，为的是什么？为的是取‘德’而非取‘才’，取‘君子’而非取‘匠人’。若只重术算，不重经义，取上来的是账房先生、是工匠头子，那还是士大夫么？那还如何‘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’？”
陈启新最后道：“第四，凡祖宗成法、先王之道，便是治国之基，不可妄动。陛下去辽东、收南洋，那是开疆拓土，是武；可治国终究要靠文，靠礼乐教化。若一味重‘实’，轻了‘道’，便是得了天下，失了人心。失了人心，这天下还能坐得稳么？”
屋里静了片刻，只有烛火爆灯花的噼啪声。
张采喃喃道：“凡孔孟程朱不可易，凡华夷之辨不可混，凡科举根本不可改，凡祖宗成法不可动……好，好，说到根子上了。”
黄淳耀年轻，血气方刚：“就这四条！咱们印成揭帖，散发各省。让天下士子都知道，朝廷这科举改得不对，改得坏了根本！”
卫周胤却摇了摇头：“光发揭帖不够。咱们得联名上书，得让陛下听见，让满朝文武听见。陈兄，你是咱们当中文笔最好的，这奏疏，得你执笔。”
陈启新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写。今夜就写。写咱们这二十七个被革了功名的人，为什么被革，为什么不忿，为什么不惜此身，也要说这几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下去：
“诸君，这一去，可能真要‘虽九死’了。成化三年，伏阙的死了三个；嘉靖三年，死在左顺门外的，十七个。咱们这儿二十七人……”
“怕什么！”黄淳耀霍地站起来，酒意上了脸，红得发亮，“杨公下诏狱时说过：‘死即死耳，何惧为？’咱们今日，也学一学东林先贤的气节！”
卫周胤看着他，看着这屋里二十七个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，忽然笑了，这次是真笑：
“好，那咱们就学一学。陈兄，笔墨伺候。这奏疏，今夜就写。写完了，咱们一人抄一份，揣在怀里。三月十五，承天门外，咱们一起读，一起递，一起......和小人斗。”
“斗出一个说法。”
“斗出一个公道。”
“斗出个圣学不灭，斗出个道统不绝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