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号舍的人转头看他。
卫周胤猛地站起来,手里那卷子簌簌地响。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“祖宗之法不可变!”他吼了一嗓子,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炸开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
“孔孟之道,天理人心,岂是‘实效’二字可以衡量的?!”卫周胤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,“今日论祖宗家法之效,明日是不是要论忠孝仁义之效?后日是不是要说,若孔子之论不能御虏、孟子之言不能生财,便可弃之如敝履?!”
他举起手里的卷子,刺啦一声——给撕了!
......
这一撕,可乱套了。
考场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炸了窝。
“卫兄说得好!”斜对角号舍,一个四十来岁的举子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我辈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岂能为这功利之问折腰?!”
“说得好!”又一个人站起来,把卷子往地上一摔,“什么叫‘道无高下,惟其有效’?难道孔孟之道,也要跟匠人之术、商贾之计比个高低不成?!”
“罢考!这等无道之题,不答也罢!”
“对!罢考!我等宁可十年寒窗付诸东流,也不做这悖逆圣道之文!”
三五个,十几个,二十几个……陆陆续续的,竟有五十多人站起来,聚到卫周胤身边。有的已经把卷子撕了,有的拿在手里犹豫,但脸上都是愤慨。
一个年轻举子把砚台往地上一砸,墨汁溅了一地:“我等苦读圣贤书,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!不是来做这功利算计的账房先生!”
“说得对!朝廷这是要弃儒从法,舍王道而行霸道!”
“今日这题若答了,我等还有何面目见孔圣人于地下?!”
人越聚越多,从五十几个很快变成七八十人。没站起来的举子也都伸长脖子看,有的脸上犹豫,有的跃跃欲试,考场里乱成一锅粥。
礼部派来监场的主事魏藻德带着十几个兵丁匆匆过来。他脸色铁青,走到卫周胤跟前,看了一眼地上撕碎的卷子,又抬眼看看卫周胤,再扫一眼聚过来的举子,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尔等这是要造反?”魏藻德声音冷得像冰。
卫周胤梗着脖子:“学生不敢造反!只为此题有悖圣人之道,不敢作答!”
“不敢作答?”魏藻德冷笑一声,“那就请出去,别在这儿搅扰考场!”
“出去就出去!”卫周胤挺直腰板,声音更大了,“但我等要见主考钱大人!要问个明白,朝廷开科取士,取的是圣贤之徒,还是功利之辈!”
“对!要见钱大人!”
“请钱大人出来说个明白!这题到底是谁出的?是何居心?!”
举子们跟着嚷起来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魏藻德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是今年新提拔的礼部主事,头一回监考会试,就碰上这事儿。要是闹大了,他这官儿也甭想做了。
“钱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魏藻德提高嗓门,手一挥,“来人!把这些闹事的,都给我请出去!”
兵丁们上前就要拉人。
“谁敢动我!”一个三十多岁的举子猛地推开兵丁的手,“我等乃天子门生,朝廷取士,尔等区区皂隶,也敢动手?!”
“就是!我等有功名在身,见官不跪!尔等安敢无礼!”
“今日就是死在这儿,也要讨个说法!”
这下闹得更大了,起哄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兵丁们被推得后退两步,脸上也挂不住了——他们可是御前亲军!一个御前亲军的队正啐了一口:“妈的,给脸不要脸!兄弟们,给我打!打服了再说!”
棍子抡起来了。
啪的一声,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在那个三十多岁举子背上。那举子“啊”地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
“打人了!礼部打人了!”
“朝廷无道,苛待士子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。举子们本来还有些犹豫的,这会儿全红了眼。有人捡起地上的砚台就往兵丁头上砸,有人抓起板凳就冲上去。考场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墨汁飞溅,纸页乱飞,桌椅倒了一地。
魏藻德急得跳脚:“反了!反了!全都给我拿下!一个都不许放走!”
可兵丁也就十几个人,举子却已经有上百人闹起来了,这哪儿拦得住?而且,兵丁们都留着手,也不敢真把人打死啊!于是有人往号舍外冲,有人往至公堂方向跑,场面彻底乱了套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