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够了。
......
“万、万岁爷……”王承恩嗓子发干,“这题……是不是太、太直了些?”
“直?”崇祯笑了,笑得有点冷,“王大伴,朕要是拐弯抹角,那帮读书人更得跟朕装糊涂。就得这么直着来,把他们那层遮羞布扯了,让他们好好瞧瞧——大明到底病在哪儿,又该开什么方子。”
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,吹了吹。
“送去给钱牧斋。告诉他,这是今科的策论题。一个字不许改,原样刊印。谁敢在里头添一个字、减一个字——”崇祯顿了顿,“朕就让他去西域陪顺王啃沙子去。”
王承恩赶紧双手接过。
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“等等。”崇祯又叫住他,“理科那边的考题,孙元化拟好了没有?”
“回万岁爷,孙大人昨儿个就送来了。老奴瞧了,尽是些算学、格物、火器原理什么的……还有道题,问怎么测算炮弹的落点,得用三角法。不过真正压轴的,还是万岁爷亲自出的那悟道题。”
“好。”崇祯点点头,“一块儿刊印。告诉礼部,这回文科理科,同等对待。考中的,朕亲自召见。”
王承恩躬身退出去,步子迈得又轻又快。
乾清宫里就剩下崇祯一个人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二月初的风还带着寒意,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鼓楼的报时。
天亮了。
......
二月初九,会试头场。
天不亮,北京城贡院外头就挤满了人。举子们提着考篮,裹着厚袄子,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排队。礼部的差役举着灯笼挨个查验,唱名声、搜身、对号牌……一套流程走下来,天边才泛了鱼肚白。
顾炎武站在人群里,不急不躁。
他今年三十三,从昆山来,已经是第三次进京赶考了。前两回都没中,家里头劝他算了,找个馆坐坐,或者考个讲习官——讲习所出身可没什么好前程。所以他不肯,他是有大志向的。
“顾兄。”旁边有人叫他。
是张煌言。浙江鄞县人,才二十六,一脸英气。这位是头回考,但名气不小——十几岁就中了举,诗文写得好,还通兵法。
“张贤弟。”顾炎武拱拱手。
两人旁边还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是贵池的吴应箕。这位是老资格了,复社的领袖人物,文章道德都是一等一的,可科举路上就是不顺,考了八回乡试,最后只中了个副榜贡生。这回是憋着口气来的。
三人凑在一堆,没跟旁人似的叽叽喳喳。
“听说今科策论题……是皇上亲自拟的。”张煌言压低声。
吴应箕“嗯”了一声:“钱牧斋前儿个给我透了点风,说题出得……不一般。”
“怎么个不一般法?”顾炎武问。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吴应箕没多说,只叹了口气,“反正啊,咱们这代人,是赶上趟了。变天啦。”
正说着,旁边忽然一阵骚动。
是理科考场那边。
文科举子们齐刷刷扭头看过去,眼神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不屑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。
理科考场人少,拢共不到两百号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还有几个……奇装异服。
薛凤祚站在最前头。这位山东益都人,今年四十七了,早过了科举的年纪。可他不考四书五经,他考算学、格物。手里提着个考篮,里头除了笔墨,还有把铜制的算尺,宝贝似的。
他旁边是个更年轻的,才十八九岁,瘦瘦的,叫王锡阐。吴江人,神童,十岁就能推演日月食。这会儿正低头念叨着什么公式,手指头在袖子里比划。
还有个韩霖,山西绛州人,五十了。这位更绝,信泰西教,还写过火器专著。考篮里除了笔,还塞了本《对数表》。
“啧,奇技淫巧……”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“听说考中了也能授官?”
“授什么官?钦天监?工部?那能跟咱们进士及第比?”
“就是,正经读书人才是朝廷根本……”
议论声嗡嗡的。理科那边的人也不吭声,就埋头等着。薛凤祚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算尺从考篮里拿出来,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
顾炎武朝那边看了几眼,没说话。
张煌言倒是多看了几眼那个叫王锡阐的年轻人,心里想:这岁数,跟我差不多,跑来考什么算学……
“进场......”礼部官员拉长了嗓子喊。
队伍开始往前挪。
就在这时候,贡院街口又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。有人惊呼,有人倒吸凉气,更多的人是瞪圆了眼睛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快看!快看那边!”
“我的娘哎……那、那是些什么人?”
“红毛!金毛!还有卷毛!”
顾炎武也循声望去。
只见街口那边,走来七八个身影。高鼻深目,头发有金色、红色、棕色,眼睛是蓝的、绿的、灰的。穿着倒是大明衣冠——长衫、方巾,可穿在他们身上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为首的是个洋老头,花白胡子,戴了副水晶眼镜。旁边跟着个年轻些的,一头棕发,手里抱着个木盒子。再往后,有高大的,有瘦削的,还有个一条胳膊不大灵便的。
正是费马、帕斯卡、蒙特库科利、马略特、丘吉尔那一伙。后头还跟了个翻译,是礼部的主事,一脸苦相,边走边擦汗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来干啥?”有举子结结巴巴问。
“还能干啥?”旁边有人嗤笑,“没瞧见都提着考篮?也是来应考的!”
“应考?洋人也来考科举?!”
“考理科!没看见往那边去了吗?”
理科考场那边,薛凤祚等人也愣住了。王锡阐不念叨公式了,抬着头,呆呆看着那几个泰西人越走越近。
费马走到理科考场的队伍末尾,站定。然后,在几百号大明举子的注视下,他整了整衣冠,朝着贡院大门,恭恭敬敬作了个揖。
动作有点生硬,但标准。
帕斯卡、莱布尼茨、蒙特库科利……一个个跟着作揖。
贡院门口那对石狮子,在晨光里沉默地蹲着,眼珠子瞪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顾炎武忽然听见身边吴应箕低声说了句:
“这世道……真要变了。”
远处,贡院的大门“吱呀呀”缓缓打开。
大明的天,已经全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