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九年二月初三,天还没亮透。
乾清宫里,崇祯皇帝朱由检捏着根狼毫笔,对着面前雪白的宣纸发呆。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,纸上还只有“策问”俩字。
“万岁爷,您这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……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在旁边哈着腰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要不,先用点早膳?”
崇祯没搭理他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朱玄煜从伊犁发来的军报,一会儿是辽东粮价太过低廉,一会儿又是工部报上来的淮河治理和江北灌溉总渠大工的花费。可最让他走神的,是另一档子事......
科举。
今科会试的策论题,得他来出。
这事儿搁从前,根本不用他操心。礼部那帮老头子早就把四平八稳的题目拟好了,左不过是“问帝王之心法”或者“论圣贤之大道”,横竖都是些车轱辘话。可这回不一样。
崇祯把笔一搁,身子往后靠进龙椅里。这把椅子坐了十九年,椅背上的雕花都让他靠出印子来了。
他闭上眼。
不是在琢磨策论题要怎么写,而是想起了别的时候。
......
那会儿他不叫朱由检,叫朱思文。家住汉东省京州市郊区,县城小学六年级一班。
一九七八年,五月。
天儿已经有点热了,教室窗户开着,能听见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。他是红小兵的大队长,臂膀上三道杠洗得有点发白。那天下午,他从大队部回来,怀里抱着刚领的《红小兵报》,打算发到各班去。
路过教师办公室外头的墙报栏,听见里面几个老师在争论。
声音不大,但挺激动。
“这文章说得在理!”教语文的刘老师嗓门有点高,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,这话放到哪儿都错不了!”
“你小点声……”教数学的老王头压着嗓子,“这话是能随便说的?还得看上头……”
“上头都登报了!”刘老师不服,“《光明日报》,头版!你自己看......”
崇祯——那时候还不是崇祯——就站在墙报栏前头。
墙报栏新贴了报纸,《光明日报》四个大字红得扎眼。头版右上角,那篇特约评论员文章,标题长长的一串。他个子矮,踮着脚看。
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报纸上,墨字亮晶晶的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了三遍。
办公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,可他听不见了。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锁开了。
后来他想,那就是个分水岭。之前是一个样,之后是另一个样。甭管是搞建设还是搞改革,总得先弄清楚——啥叫对,啥叫错?拿啥来量?
总不能拿本本儿来量。
那天放学,他走回家属院。爹在厂里还没下班,娘在公共水池边洗菜。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,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拿出来,封皮上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几个字描得工工整整。
他是有“宿慧”的学霸,他要考华师一附中。得去市里上学,得住校。娘说一个月伙食费得八块钱,爹的工资四十二块五,得算着花。
可那篇文章在他脑子里转。
实践,标准.......
......
“万岁爷?万岁爷?”
王承恩的声音把崇祯拽了回来。
老太监脸上堆着小心:“您要是累,明儿再写也成……横竖离会试还有六天,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个屁。”崇祯睁开眼,骂了句粗的。
王承恩脖子一缩,不敢吭声了。
崇祯重新坐直身子,提起笔。笔尖在砚台里舔了又舔,墨浓得发亮。
他得写。
不是写给那帮子之乎者也的老学究看的,是写给以后几十年、上百年的大明看的。他朱由检能穿过来,能把大明从煤山的歪脖子树上拽下来,能熬过崇祯朝前十七年那道坎,靠的不是祖宗家法,而是务求实效。
收议罪银、练御前新军、更改军户旧制……哪一样不是顶着“祖宗成法不可变”的唾沫星子硬干的?
现在大明算是稳住了,还隐约有一点太平盛世的意思,可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欧洲那帮红毛鬼,什么法兰西、英吉利,再过百十年就该工业革命了。蒸汽机、铁甲船、马克沁机枪……崇祯脑子里闪过这些词儿,手心有点发潮。
大明要是还抱着“祖宗家法”不撒手,还觉着天朝上国啥都好,搞不好又是个大清朝。
想到这里,笔尖落了下去。
“朕惟帝王御极,道在宪天;圣哲承乾,功惟法祖。”
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。崇祯的书法不算顶好,但这会儿写得格外沉。
“粤稽《尚书》有‘鉴于先王成宪’之训,《周易》著‘通其变,使民不倦’之文。是知法古者,治之经也;通变者,道之权也。”
王承恩在旁边屏着呼吸看。看着看着,老脸有点发白。
这调子……是真要捅祖宗家法的马蜂窝啊!
“昔我太祖高皇帝,龙飞淮甸,混一寰区。其制礼作乐,立法垂宪,皆本‘务实、可行’四字,因时制宜,以定万世之基……”
崇祯写到这里,顿了顿。
他想起了朱元璋。那是个真正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狠人。要是老朱活到现在,看见后世子孙把他定的规矩当金科玉律,一点儿不敢动,怕不是要气得跳脚骂娘。
“当其时,军制仿唐府兵而参以元之探马赤,漕运袭元海运而创为支运之法,取士革前代旧制而设科分试。凡此皆酌古准今,务求实便有效,非泥古而徇虚文也。”
笔走龙蛇。
越写越快。
“今之论者,或谓‘成宪不可易’,或云‘时势有可趋’。夫法久则弊生,时移则事变。若胶柱鼓瑟,何以调五音?若刻舟求剑,奚以获所失?”
“朕所深察者,不在法之新旧,而在用之得失;不在言之高下,而在行之成败!”
崇祯接着又把军户旧制、科举弊端、土司流官,一样样列出来。问那些将来要当官的举子们:你们说,该怎么办?
不是问“该不该变”。
是问“怎么变才管用”。
最后一句,他笔锋重重一顿......
“法无古今,惟其时宜;道无高下,惟其有效!”
写完了。
崇祯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胳膊有点酸,心里头却敞亮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