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笑呵呵的：“也是天佑大明，气运所钟。”
轮到钱谦益，他捋了捋胡子，文绉绉道：“此乃陛下文治武功，冠绝今古，远超汉武唐宗……”
朱慈烺最后说，声音有点紧：“父皇英明神武，乃千古一帝。”
崇祯听着，听着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，带着点醉意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滋味儿的笑。
“英明？千古一帝？”他摇着头，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，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暖阁里回荡，听着有点儿刺耳。
“朕登基的时候，十七岁！懂什么治国？懂什么打仗？”他眼睛瞪起来了，“朕也怕！怕建奴打进北京城，怕流民冲进紫禁城，怕自个儿成了……成了亡国之君！”
这话太重了，重得所有人脸都白了——这大过年的，皇上怎么尽说这些？是不是真喝醉了？
崇祯却不管这些，他今儿就是要借着这三分醉意七分清醒，把一些平日里不大方便说的话给说了。
“朕能领着大明走到今天，不是因为朕多英明，”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，平静得吓人，“是因为朕……参透了一点太祖高皇帝的所思所想。”
他慢慢扫视众人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你们知道，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，他老人家思想的精髓，到底是什么吗？”
朱慈烺下意识就答了，规规矩矩的：“太祖高皇帝之圣训，皆载于《皇明祖训》。儿臣日夜诵读，不敢忘怀。”
这是标准答案，读书人都这么背的。
崇祯看着儿子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看得朱慈烺头皮发麻。
然后这位已经可以称为“大明第三祖”的崇祯爷就开口了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《皇明祖训》，是训。是规矩，是条文。但那不是太祖思想的精髓！”
“太祖高皇帝思想的精髓，说起来其实就六个字......”
他故意停了停，等阁子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，
“啪嗒！”黄宗羲手里的筷子掉地上了，他自己却没察觉，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皇上。
卢象升端着碗，碗沿贴在嘴唇上，没喝。有点伤风感冒的杨嗣昌忘了咳嗽。牛金星眼皮跳了跳。孙传庭身子往前倾，手按在膝盖上。洪承畴脸上的笑凝固了。钱谦益脸色发白。孙元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李岩眼睛瞪得溜圆。
朱慈烺完全懵了，呆呆地问：“父、父皇……此言何意？”
崇祯没理他，转身又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众人。
“你们是不是在想，”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平静得很，“朕这个大明皇帝，开海禁、用夷器、改军制、动田亩……把太祖定的规矩，破得差不多了？”
没人敢应声。但所有人心里头，都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那朕问你们——”崇祯转回来，脸上那点醉意全没了，目光灼灼地看着窗外的雪地，“太祖当年，若是死抱着红巾军的规矩不放，能有这大明吗？”
“他老人家打天下的时候，是不是得务求实用，得讲究实践？不管什么法子，实践下来能用好用，就得用！要是不好用，不能用……哪怕是红巾军的牌子，该换也得换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目光缓缓从众人惊愕的表情上扫过。
“太祖之所以是太祖，就是因为他从不守旧！红巾军那套行不通了，他就在实践中摸索出了咱大明朝的路子！什么东西好用，什么东西能让江山稳当、老百姓安生，他就用什么！”
声音大起来了。
“他撤中书省、设六部，是因为实践证明了——丞相权力太大，要坏事儿！”
“他搞军屯，是因为实践证明了——养兵太费钱，得让兵自己养活自己！”
“他定规矩不许后妃干政，是因为看了前朝多少外戚祸国的破事儿！”
“他做的每一个决定，不是坐在皇宫里头空想出来的！是打了二十几年仗、见了无数民生疾苦、试了无数法子之后，挑出来的、验证过的、最管用的路！”
崇祯一巴掌拍在桌上，碗碟哐当哐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