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这天,香山离宫里头难得摆了桌家宴。说是家宴,其实桌上正经姓朱的也就皇上和太子爷两位,剩下那几位——首辅卢象升、次辅杨嗣昌,还有牛金星、孙传庭、洪承畴三位阁老,再加上钱谦益、孙元化、黄宗羲、李岩这四位尚书侍郎,拢共十一口子人,把观澜阁那张紫檀木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。
阁子里暖和得很。地龙烧得旺,三扇用小块玻璃拼起来的格子窗上蒙了层白蒙蒙的雾气。孙元化伸手指了指窗户,脸上带着点得意:“陛下您瞧,这玻璃透亮吧?臣盯着工部那些匠人试了七八回配方,总算不泛绿光了。”
崇祯拿了块布巾抹了把窗户,外头的雪景就透进来了。北京城铺在底下,新城老城挨在一块儿,灯火在一片白茫茫里头亮出黄澄澄的光。他扒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,这才转身坐回椅子上。
菜上得简单。辽东的鹿子肉炖得烂糊,天津卫来的海鱼用豆酱烧了,从郑洲引种的玉米磨成羹,稠糊糊的冒着热气。还有几碟西山暖房里种出来的青叶子菜——这大冬天的能吃上这个,也就是宫里了。
酒倒是挺特别。崇祯让人搬上来两坛子“地瓜烧”,泥封一开,那股子冲劲儿就窜出来了,满屋子都是酒气。
“都尝尝,”崇祯给自个儿先倒了一碗,又示意王承恩给众人满上,“这酒是用甘薯酿的,劲儿大,喝了暖身子。”
钱谦益端起白瓷碗,小心抿了一小口,脸立马就皱起来了。他在江南喝惯了温润的黄酒,这地瓜烧入口像刀子刮喉咙。可皇上都喝了,他也不好意思放下,只好硬着头皮吞下去,那酒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他直咧嘴。
“怎么样?”崇祯笑呵呵地问。
“够……够劲儿。”钱谦益憋出句话来。
一桌人都笑了。气氛这才松快了些。
酒过三巡,菜也下去大半了。崇祯话多了起来。他端着碗起身,又晃到窗户边上去,背对着桌子站着。
“你们瞧,”他指着外头,“这北京城。”
众人都放下筷子。卢象升坐得笔直,杨嗣昌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,孙传庭眼睛盯着皇上的后背,洪承畴捧着碗暖手,牛金星低着头看桌面,钱谦益正了正身子,孙元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,李岩腰板挺得直直的,黄宗羲则是一副恭听圣训的模样。
太子朱慈烺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——他这两天在抓紧时间“补课”,自学那本《解析几何初步》和《函数浅说》,可是学不会啊……就薄薄的百来页,上面的每个字他都认识,可加一块儿怎么就看不明白了?难道是自己太笨了?
“多好啊,”崇祯的声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,带着点酒意,“这大雪盖着,万家灯火的……朕刚登基那会儿,可没这景致。”
他转过身来,脸上红扑扑的,好像是酒劲儿上来了。
“那会儿也下雪,也是这么大。可朕夜里睡不着,总觉得那雪是红的——不是真红,是心里头觉着红。朕晚上做噩梦,常常梦见辽东丢了,建奴的骑兵冲到了北京城外!黄台吉的大营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他仰头灌了一口酒,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陕西、山西的奏报,十天半个月就来一封。不是这儿闹蝗虫,就是那儿旱了。赤地千里……赤地千里啊。老百姓没饭吃,就往东南边逃。到处都是流民,到处都在闹灾!不是一年两年的灾,是连着闹了十几年的水灾、旱灾、蝗灾、寒灾……”
暖阁里静悄悄的,刚才那点年味儿好像都淡了许多。
“那些年,”崇祯的声音低下去,“朕在宫里,看着那些奏章,手都是抖的……”
他走回桌边,把空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再看看现在!”
声调突然扬起来了。
“建奴?没了!漠南蒙古如今被咱大明铁骑牢牢控制着,漠北的汗王也姓朱了!雪域的大喇嘛,这会儿就在北京城里住着呢!辽东成了大明的粮仓,南洋成了大明的银库,郑洲——咱们的船队在西海岸建了七个据点!东海岸那个美利坚伯国,那是太子的地盘!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,像个炫耀家底的老农似的。
“现在辽东的黑土地,一年能多打两亿四千万石麦子。陕西、山西的老百姓,如今家里有余粮,冬天能烧上热炕了。大明的新军扛着燧发枪,推着滑膛炮!水师的战船都能开到欧罗巴去逛逛了!”
他环视一圈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这江山,这太平年景——是朕领着你们,一点一点、历尽千辛万苦保下来的!”
这话说得情真意切,在座的人眼眶都有点红了。
崇祯坐下了,又给自个儿倒了碗酒。
“所以今儿个,”他顿了顿,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,“朕想问诸位一句……”
“大明是怎么从当年那个烂摊子,走到今儿个这地步的?”
这话问出来,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卢象升先开口,声音稳稳当当的:“皆是陛下圣明,宵衣旰食。”
杨嗣昌接上话头:“陛下知人善任,还有卢元辅、孙阁部、洪阁部等国之干城,还有满朝诸位贤臣,上下同心。”
孙传庭说得直:“是陛下敢用人、敢放权!敢整顿那些盘根错节的京营、蓟镇、宣镇、大同镇!还一手拉扯起了御前新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