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去时,钱谦益走得最快,仿佛后头有狗撵似的。
黄宗羲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老师,方才学生……”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钱谦益头也不回,“这差事,孙元化接得正好。他在工部,本就与西学牵扯不清,也不差这一桩。你我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这差事,没有完全推出去,自己的这好徒儿还是沾上了,日后不知道要挨多少骂?
......
同一时间,乾清宫暖阁。
崇祯摊开一张宣纸,镇纸压好,又研了墨。笔是湖笔,墨是徽墨,都是上好的东西。
可他捏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
王承恩在边上伺候着,看着皇上发呆,也不敢出声。
崇祯的思绪,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,或是以后。
1984年的夏天,真热啊。
他记得那天,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,浅蓝色的,料子硬挺,不透气,捂得身上都是汗。胸前别着团徽,亮闪闪的。
母亲一大早起来,给他煮了俩鸡蛋,一根油条。说这叫“百分”,吉利。
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说要送他去考场。他不要,说就这么几步路,自己走着去。其实是不好意思——都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,还让爹送,像什么话。
最后他还是拎着那个布包出了门。布包是前世的母亲用碎布头拼的,里头装着铅笔盒、小刀、橡皮、准考证,还有一沓草稿纸。准考证上贴着黑白照片,他笑得有点僵。
京州四中门口,人山人海。家长比考生还多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校门。穿过那排老槐树,树叶哗哗响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晃出一个个光斑。
考场在二楼,靠窗的位置。他坐下,把准考证摆在桌角。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,说话挺和气。
铃响了。
试卷发下来,他先扫了一眼数学卷。立体几何、函数、数列……那些题目,他到现在还都记得!
“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……”崇祯轻轻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。
王承恩耳朵尖,听见了,心里纳闷:皇上这念的是哪出?
崇祯摇摇头,甩开那些回忆。
笔尖终于落下。
第一题:今有三平面,两两相截,得三交线。试证:此三线或共点,或互平行。
这是立体几何证明题,考的是逻辑。徐光启和利玛窦译的《几何原本》里,有这套东西。能把这题做出来的,脑子得清楚。
第二题:一圆柱,将其侧围展开,得一矩形,长阔分别为四与二。求该圆柱之积。
这题考计算,也考空间想象。得先判断哪边是高,哪边是底面周长,再算半径,最后算体积。大明工匠造水车、修粮囤,都得懂这个。
第三题:设甲、乙、丙皆实数,丙不为零。试论方程:以丙为底,天元加丁之对数等于天元,何时有解?若有解,求出之。
这题最难。
对数是新学问,前几年才由穆尼阁那些人传进来。能看懂《比例对数表》的,整个大明都没几个。这题不仅要懂对数,还得懂函数思想,能讨论方程解的存在条件。
崇祯写到这里,停了停。
这道题,能筛出真正的天才。那种能融会贯通、举一反三的脑子,正是大明现在最缺的。
他蘸了蘸墨,继续写第四题和第五题......都是他在那次高考中考过的,也能用如今的数学知识解出来的。
崇祯写完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五道题。前两道基础,中间两道拔高,最后一道应用。能全做出来的,凤毛麟角。能做对三四道的,就是可用之才。当然了,他当年这几题全都做对了,要不然怎么考得上汉东大学法律系?汉东的法学院可是五院四系之一,而且还是80年代!他记得那一年,全国只录取了25万本科生......
“王大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把这个送到文渊阁,给孙元化。告诉他,这是朕给理科进士出的题,让他们做一做,如果不会做,就来问朕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,小心卷好,退了出去。
崇祯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又开始飘起的细雪。
1984年那个夏天,他做完数学卷,检查了两遍。交卷铃响时,他长长舒了口气,觉得自己发挥得还行。
后来分数出来,数学一百零五,总分过了六百分(文科总分六百四十),成功考入了汉东大学法律系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