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也不插嘴,自顾自喝茶。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,才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黄宗羲:“太冲,你说说。”
黄宗羲是钱谦益的门生,今年才三十多岁,是这帮人里最年轻的。他站起来,先向钱谦益行了一礼,才开口:“皇上,诸位先生,学生以为,钱师与孙尚书所言,皆有道理。夷人之学可用,但夷人执教,确需谨慎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都看他,继续说:“学生以为,治国之道,在得人才。而人才之得,不囿于一地一国。昔唐太宗开科取士,天下英雄入彀中,其中不乏突厥、高句丽、波斯之士。我大明开国至今,亦有西洋人任职钦天监者。只要其才可用,其心可察,便可纳之。”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两边都不得罪。
崇祯笑了:“太冲说得是。可朕怎么知道谁是人才?谁有才?谁没才?”
黄宗羲愣了愣:“这……可经科举选拔,可经官员举荐……”
“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,是八股文章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能考出谁会算学?谁能看星象?谁能画海图?”
黄宗羲语塞。
崇祯放下茶碗,环视众人:“所以朕琢磨着,这人才选拔,也得改改。”
乾清宫里顿时静了。
几位大臣都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崇祯慢悠悠地说:“也不用大改。这么着——崇祯十九年的科举,咱们分两科。一科还照旧,考四书五经,考策论,叫‘文科’。另一科呢,考算学,考天文地理,考实用之学,叫‘理科’。”
“文科只准举人考,考上了是进士。理科呢,门槛放低点,朕出些题,搞个初试,过了的都能考。考上了,叫……叫‘数理进士’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,噗通一声。
几位大臣脸色都变了。
钱谦益先站起来:“皇上,万万不可!科举取士,乃祖宗成法,关乎国本,岂可轻易更张?分科已是大变,再设什么‘数理进士’,与杂流何异?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!”
孙元化却眼睛发亮:“皇上,此法甚好!若能施行,工部、兵部、户部,再也不用愁没有精通算学的人才了!”
牛金星和李岩对视一眼,李岩开口道:“皇上,臣以为可试。但……是否先在小范围内试行?比如,先从京师官员学堂开始,在学堂内设‘算学科’,择优录用,观其成效,再推及科举?”
这是折中的法子。
杨嗣昌这时终于开口了:“皇上,李侍郎所言有理。科举乃天下根本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若骤然更张,恐生变故。不如先从学堂试起,若真有成效,再推及科举,方为稳妥。”
卢象升也点头:“杨阁老所言极是。此事……宜缓不宜急。”
崇祯听着,没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碗,看着众人。
“朕知道,你们担心什么。”他说,“担心士子闹事,担心天下非议,担心坏了祖宗成法。可朕问你们——眼下这局面,还守得住祖宗成法吗?”
他指了指墙上挂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:“外头天都变了,咱们还在屋里守着老黄历。等别人的船开到长江口,等别人的炮轰到北京城,那时候再改,还来得及吗?”
众人沉众人一时沉默。崇祯放下木杯,环视一圈,缓缓道:“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”
“文科照旧,不动。想考八股的,继续考。想学新学问、干实事的,来考理科。”崇祯说,“两科并列,各取所需。考上了都是进士,都授官。理科的,派到工部、兵部、户部,派到海关、船厂、矿上,派到……海外去。”
他看向朱慈烺:“慈烺,你那新凤阳,缺不缺懂算学的官?”
朱慈烺忙道:“缺,太缺了。伊万娜上次来信说,那边管账的只会打算盘,连复式记账都不会。航海的看不懂六分仪,定方位全凭感觉。再这么下去,非乱套不可。”
“听听。”崇祯摊手,“海外缺人,国内缺官。怎么办?只能自己培养,自己选拔。朕意已决——崇祯十九年科举,分文、理两科。具体章程,礼部、工部、兵部合议,正月十五前拿出条陈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钱谦益:“牧斋,你是礼部尚书,这事儿你牵头。放心,文科还是大头,理科是小头。头一年,理科取士不超过三十人。如何?”
钱谦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躬身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崇祯站起来,“今儿就到这儿。包子还有剩的,你们带几个回去,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几位大臣起身告退。
走出乾清宫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雪停了,日头出来,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亮晶晶的。
钱谦益走得很慢,眉头紧锁。
黄宗羲跟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老师,其实皇上此举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钱谦益打断他,“皇上这是以退为进。明面上是为太子培养班底,治理海外,实际上……是要动科举的根本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可皇上说得也对。外头天都变了,咱们还守着老一套,确实不行。只是……这口子一开,往后就收不住了。”
黄宗羲点头:“学生以为,分科取士,未必是坏事。至少,能让那些真正有实学的人,有个出身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钱谦益摇摇头,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走了。
乾清宫里,崇祯看着众人远去,这才坐下来,长出了口气。
朱慈烺凑过来,小声道:“父皇,方才几位先生似乎……不太情愿?”
“不情愿就对了。”崇祯笑了笑,“他们要是一下子都情愿了,那才怪了。这事儿啊,得慢慢来。头一科取三十个,第二科取五十个,第三科取八十个……十年下来,朝廷里就有一百多个懂新学问的进士官儿了。到时候,你想改什么,就容易了。”
朱慈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崇祯拍拍他肩膀,“学堂的事儿,抓紧。章程、人选、银子,都列出来。正月十五前,朕要看到条陈。”
“是。”
朱慈烺行礼退下。
崇祯独自坐在暖阁里,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。
“慢慢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来得及……来得及……才崇祯十八年,朕有信心干到崇祯六十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