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。
崇祯皇帝昨晚又和他的小玛丽亚一起“学外语”到半夜,但今儿个还是起了个大早,精神头相当不错,还特意让御膳房蒸了几笼羊肉大葱包子,熬了小米粥,又配了几样酱菜。他自个儿先吃了两个包子,喝了碗粥,这才吩咐王承恩:“去,把卢象升、杨嗣昌、孙传庭、洪承畴、牛金星、钱谦益、孙元化、李岩、黄宗羲......还有太子,都叫来。就说朕请他们吃早饭。”
王承恩愣了愣:“皇上,这……九位大人加上太子,十个人呢。御膳房的包子怕是不够……”
“那就再加几笼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韭菜鸡蛋的也成,白菜粉条的也行。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,实在点儿。快去。”
“是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卢象升是第一个来的,杨嗣昌跟在他后头,两人在宫门口碰上了,低声嘀咕着什么。接着是孙传庭和洪承畴,这两位都在漠南、辽东督军多年,现在走路还虎虎生风的。牛金星和李岩一块儿来的,瞧着像是路上遇见了。钱谦益来得稍晚些,身上有股子墨香味,估计是刚写完什么文章。孙元化最后一个到,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,边走边看。
太子朱慈烺则是跟着王承恩一块儿来的,见礼后就规规矩矩站在父皇身边。
“都坐,都坐。”崇祯指了指那两排杌子,“今儿不议朝,就说说话。还没吃吧?一块儿吃点。”
太监们把包子、粥、酱菜端上来。包子是白面皮的,个不大,一人能分三四个。粥是黄澄澄的小米粥,冒着热气。酱菜是六必居的,有酱黄瓜、八宝菜、甜蒜头几样。
几位大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动。
“吃啊。”崇祯先拿起个包子,咬了一大口,“趁热。这顿朕请,不从你们俸禄里扣。”
这话一说,众人才应景似的笑了,纷纷拿起筷子。
卢象升吃了口包子,点点头:“这馅儿调得好,肉嫩,葱香。”
“御膳房老陈的手艺。”崇祯喝了口粥,“他爹是前门大街‘陈记包子铺’的掌柜,祖祖辈辈都和御膳房不搭边,是朕特意让人把他招进来的。”
众人听着,心里都琢磨这话什么意思。
吃得差不多了,太监把碗碟撤下,换上枸杞子茶。
崇祯擦了擦手,开口了:“今儿叫诸位来,是有件事想议议。朕打算办个学堂,叫‘京师官员学堂’。太子当总办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几位大臣动作都顿了顿。
卢象升放下茶碗,先开口:“皇上圣明。太子殿下年已十八,正是历练的时候。办个学堂,既能习政务,又能识人才,是好事。”
杨嗣昌接上:“是极是极。太子殿下主理学堂,那是再合适不过。臣以为,可先从翰林院、国子监挑选些年轻有为的编修、助教,充作教习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挑翰林院、国子监的人,那学堂还是文官系统的人,不算出格。
崇祯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,自顾自说下去:“这学堂呢,不光是教做文章。朕琢磨着,得教点实在的——中西两边的天文、地理、算学,这些都得学。”
底下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。
孙元化眼睛一亮:“皇上是说……要教西洋技法?”
“对。”崇祯点头,“不光要教,还得精。朕问你们,眼下欧罗巴诸国,海船满世界跑,占了多少地方?南洋、印度、非洲,还有那新发现的郑洲(美洲)——咱们大明要不要去?要不要管?”
洪承畴沉吟道:“皇上,此事臣在辽东时也思量过。那红毛夷、佛郎机人,船坚炮利,所图非小。我大明若只守不攻,日久必受其制。”
“洪卿说得是。”崇祯看向太子,“慈烺,你来说说。”
朱慈烺早就等着这话呢。他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——其实他嗓子不干,就是有点紧张。
“诸位先生,”他先拱拱手,“孤……孤以为,这海外的地,咱们大明得要。不要,就让夷人占光了。可占了怎么管?派个县太爷去?从天津卫坐船到郑洲,顺风都得三四个月。等圣旨到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所以得用新人,懂航海,知天文,会算学,还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眼父皇。
崇祯笑眯眯的:“还得什么?说。”
“还得……忠心。”朱慈烺说,“得是咱们大明自己人,得听朝廷的,听……听儿臣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底下几位大臣心里都明白他这个“听儿臣的”,指的是谁!
钱谦益捻着胡子,慢悠悠道:“太子殿下所言极是。这海外之地,天高皇帝远,非忠贞之士不可守。只是……这懂航海、知天文、会算学的人才,从何而来啊?”
“这就是学堂要办的事。”崇祯接过话头,“从在职官员里挑,年轻的,脑子活的,在平辽灭金那几年立过功的——优先。让他们来学堂,学个一年半载,学成了,派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哦对了,说到郑洲——慈烺,你那伊万娜,是不是在郑洲东岸搞了个什么……美利坚伯国?”
朱慈烺脸一红:“是……是伊万娜受儿臣的派遣,在那边辟了一块地,建了个城。儿臣给赐的名,叫‘新凤阳’。”
“听听。”崇祯一拍大腿,“伊万娜是太子的人,受太子派遣去的。那地儿,名义上是太子的封地。眼下那儿缺人缺得厉害——缺懂算学的去管账,缺懂航海的去开船,缺懂天文的去定方位。这些人才,不得从学堂里出?”
几位大臣听着,心里都琢磨开了。
卢象升和杨嗣昌交换了个眼神——皇上这话,明面上是说给太子培养班底,治理海外封地,听着合情合理。可仔细一想,哪儿不对呢?
孙传庭和洪承畴是带过兵的,知道军中确实有不少懂算学、天文的。清华讲武堂、上海水师讲武堂都教这些。可那是为了打仗,为了看星象定方位,为了算炮子落点。现在皇上说要拿这些去治民、去管账……
牛金星和李岩则连连点头,他俩都管过清华讲武堂,当然知道这些讲武堂出身,上过战场立过功的人才好用。
孙元化倒是激动了:“皇上圣明!臣在工部,深感算学、格物之学的重要。造炮要算弹道,筑城要算受力,开矿要算方位——这些都得学,都得教!臣以为,这学堂的教习,可从钦天监、兵部、工部挑选,若还不够……可聘些夷员。欧罗巴那边,精于此道者不少。”
“不可!”钱谦益立刻反对,“孙尚书此言差矣!我华夏地大物博,人才济济,何须用夷人执教?传出去,岂不让人笑话我大明无人?”
孙元化不服:“钱部堂,这不是笑话不笑话的事。夷人在算学、天文、航海诸学上,确有独到之处。万历年间利玛窦来华,其所著《几何原本》、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岂非明证?咱们取其长,补己短,有何不可?”
“取其长可以,聘为教习不妥。”钱谦益摇头,“夷人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若让夷人执教,学子们学了夷人的学问,再被灌了夷人的思想,日久天长,恐生变故。”
孙传庭这时开口了:“钱部堂顾虑得是。不过……军中用夷人教炮术、航海,也不是没有先例。上海水师讲武堂堂长维特还是红毛国人,教了那么多年,也没出什么乱子。”
洪承畴也道:“是。用人之长,无分华夷。只要管束得当,应无大碍。”
两边各说各的理,争执不下。
卢象升和杨嗣昌还是没说话,只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