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在维也纳东边的荒原上刮着,卷起路上的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剩下的灰。这地方被打仗祸害了不是一两年了,村子剩下些黑乎乎的空架子,地早就没人种了,光秃秃的。偶尔有乌鸦站在枯树杈上,也不叫唤,就那么待着。
这死气沉沉的地方,眼下就一队人马在走动。十来个骑兵护着一辆马车,骑兵的甲胄什么样式的都有,罩袍上东弗里斯兰伯爵的纹章绣得也很马虎。他们脸上没什么替领主卖命的神色,只惦记着这趟走完能拿多少赏钱,以及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就往中间那辆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四轮马车上瞟。
车厢里头,隔一阵就传出来女人的笑声。那笑声听着就不是小姑娘那种,带着点刻意,甜腻腻还带着沙哑。一会儿低,一会儿又高起来一点,勾得人心痒。每次笑声传出来,外头骑马的汉子就不自觉地咽口唾沫,互相递个眼神,里头的意思大家都明白。车里坐的是伯爵家那位出了名漂亮的闺女(私生的),如今的埃申巴赫男爵夫人。他们这辈子是别想碰了,可这不妨碍他们在心里头想想。
马车里头,倒是另一番光景。
马蒂尔达·冯·埃申巴赫没个正形地歪在软垫子上,像件没摆好的摆设。她穿了件墨绿的天鹅绒裙子,三年也不知道四年前做的,胸口开得真是低,露着好大一片白花花的胸口,车子一颠,那一片也跟着轻轻晃。腰带勒得紧,衬得腰是腰、屁股是屁股,那股子熟透了的、懒洋洋的劲儿掩都掩不住。
她的头发是暗金色的,松松挽着,有几缕掉在脖子和锁骨那块。脸白得跟白雪似的,灰绿的眼睛在长睫毛底下要睁不睁的,里头有点烦,又好像有点故意撩人的意思。刚才外头听见那笑就是她发出来的,可这会儿她脸上那点笑模样早就没了,光剩眼皮耷拉着。手指头绕着一条毛都快磨没了的貂皮披肩穗子,另一只手拿着个小小的银酒壶,隔一会儿就凑到嘴边抿一口,喉咙里轻轻“嗯”一声。
她整个人看着就像件急着要脱手的贵重物件,在这旧马车里显得扎眼,漂亮是漂亮,可那漂亮里头还透着股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劲头。她自己当然知道自个儿有多少本钱,能找到什么样的金主接盘——比如眼前这位“人傻钱多”的威廉.范.特罗普伯爵就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理想的金主。
人人都说,他那个‘巴达维亚伯爵’是顶顶赚钱的体面爵位,是能生金蛋的窝。哪像自己父亲,守着北海边那点破地,穷得就剩个空架子了。
车轮子不知道压着什么坑,车子猛地一歪。她“呀”地低呼一声,身子往前一栽,那片胸口露得更多了。她好像才反应过来,随手把衣襟往上扯了扯,眼眸像小钩子似的扫过对面打量她的特罗普。
而特罗普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蓝眼睛瞅着她,那眼神跟估量一件货色还能值几个钱、会不会惹麻烦差不多。
“冯·埃申巴赫男爵夫人,”他慢悠悠地开了口,故意把那个又长又绕口的称呼叫全乎了,“您父亲许了您多少……跑腿钱?”
马蒂尔达眼皮一下子掀开了,灰绿色的眼珠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,但立马就结上了一层更厚的冰壳子。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:“跑腿钱?我亲爱的伯爵老爷,您可太抬举我了。我哪儿是什么来跑腿的呀,伯爵老爷,我不过就是个搭头。是我那尊贵的父亲老爷,往外卖祖宗留下的岛子和头衔的时候,顺手塞给买家的一个小玩意,指望着我这玩意能让这笔买卖……做起来更加顺一些。”
她说着往前凑了凑身子,一股子鸢尾花混着点烟味的香气就扑了过来。“他把我塞给您,是想着我这‘搭头’好歹能起点儿润滑的用处。用我这身子,或者用我对维也纳那所大妓院里每个脏角落的熟络,帮您省下几个钱,再不济……也别让您被被那些犹太佬连骨头带皮吞个干净。”
“那么,”特罗普声气还是四平八稳的,“您打算怎么……尽到这‘搭头’的本分?”
“首先,”马蒂尔达又靠了回去,眼睛看着窗外嗖嗖往后跑的枯树杈子,“甭惦记奥本海默和韦特海默那几号明面上的人物。他们太……‘太犹太’了,一点都不知道遮掩。您要通过他们拿到爵位,就太不体面了......您往后的运营,还是需要体面的,不是吗?”
马蒂尔达说到往后的运营,又眼巴巴望着特罗普......
“那照您说,我该去找谁才合适?”特罗普望着眼前这女人,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“去找贡珀茨,就是那个倒腾名画和古董的奸商。他卖的不是画,是身份。他能给那些浑身血还没擦干净的新贵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阔祖宗,也能帮那些只剩下空架子的老家族,把最后那点脸皮换成能填肚子的面包。他一定能帮您把事儿办得体体面面的,也能让您一步跨进维也纳那给大妓院的核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入维也纳的核心圈子?”特罗普问。
“这不是明摆着?”马蒂尔达转过头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“伯爵老爷,您和您背后头……那个东方的世界帝国大明,费劲巴拉要买下北海那几个风大浪大的破岛子,到底图个什么?还不是想钻进那给肮脏的......”
马蒂尔达欲言又止,特罗普则保持沉默。马车突然猛颠了一下,马蒂尔达不得不伸手抓住窗框,那一截细细的手腕子,看着没什么力气,却又绷得紧紧的。
“我们要个支点。”特罗普总算又开了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在欧罗巴这儿,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支点。”
马蒂尔达愣了几秒钟,然后猛地爆发出一串听着有点疯癫的笑声。“支点?撬什么?撬这个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地方吗?”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手背抹了抹,“您看看外头,伯爵老爷。二十多年了,德意志人流的血,多得快能让易北河改道了。种地的、做买卖的、当兵的、当老爷的……一片一片地死,跟秋天树叶子往下掉似的。可有些人呢,那些缩在城堡里头、躲在账本子后头的人,倒是一个个肥了起来。他们借钱给皇帝去杀人,转头就问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收高利贷;他们卖粮食给那些快要饿疯了的兵,价钱是和平年月的几倍;他们这会儿,正等着您这样带着大船和金银财宝的傻瓜,来把他们最后那点能卖的破烂……都高价买走呢!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又变成了那种空落落的调子:“这就是我的祖国,一场没完没了的丧事。他们那些人,就是这场丧事上,怎么都吃不饱的宾客。您也想凑上来,当个新主顾吗,伯爵老爷?”
特罗普没接她这话茬,反而问道:“那您呢,男爵夫人?在这场席面上,您算个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