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蒂尔达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没了,脸白得像张纸。
“我?”她轻轻说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座位上旧天鹅绒的绒毛,“我就是盘子上沾着的那一点,快干了、也没人瞅的……果酱点子。等会儿,就得让人拿刀刮了,甩进泔水桶里。”
马车里一下子静极了,只剩下车轮子压在烂泥里咕叽咕叽的声儿。
过了好半晌,特罗普才开口,口气听着好像公事公办,没什么起伏:“找着贡珀茨。帮我把事儿办成。至于回报,冯·埃申巴赫男爵夫人,你不会被甩进泔水桶。”
马蒂尔达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极度渴望,但又带着警惕。
“您能给我什么?”她的嗓子有点哑了。
“一个你想要的机会。”特罗普把脸转向车窗,维也纳黑乎乎的轮廓已经能瞧见了,它趴在天边,像一头有气无力的牲口,“登上博尔库姆岛。”
“可那岛上……到底有什么呢?”马蒂尔达望着特罗普,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特罗普笑道:“那里会诞生一个王朝!神圣罗马帝国注定会死去,而在它留下的废墟上,一定会诞生几个新兴的王朝,而特罗普家族的王朝......也许就是其中之一!”
“王朝?”
马蒂尔达猛地扭过头来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特罗普。她先是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。
“您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声音听着有点怪,“我的老天爷,您这是在说什么梦话?在……在这个连骨头都快被啃光了的神圣罗马帝国……您说要建个王朝?”
“梦话?”特罗普的语气依然平静。“维也纳的宫廷里,哪天不说上几箩筐梦话?他们靠做梦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做梦,我只画图纸。博尔库姆岛,就是图纸上的第一笔。至于您,男爵夫人......”
他转过脸,看着她:“我需要一个管家。”
特罗普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岛上会有一座城堡。又大又结实又豪华。里头得备上好酒,有说了什么话都传不出去的屋子,还得有……能让那些老爷们暂时忘了自己是谁的姑娘。”他话说得不紧不慢,“维也纳那些体面人,总得有个地方能把体面暂时搁下,办点不体面的事儿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马蒂尔达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。
“这么个地方,得有人张罗。得管着姑娘们别乱说话,得让客人们玩痛快了又别闹出乱子,得让该谈成的买卖都谈成,但别留下什么字据把柄。顶顶要紧的是......”
特罗普的声音往下压了压,低得几乎要听不见:
“得把谁跟谁喝了酒,谁跟谁上了楼,谁在兴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,一样样都记在脑子里。不用笔,用这儿。”
他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您清楚维也纳那些人,知道他们好哪口,怕什么,欠着谁家的债,又爬过谁家的床。在那房子里,这些事自己会往您耳朵里钻。您用不着说出去,只需要……把它们好好地收着,记着。”
他说完,往后靠回椅背,由着马车颠簸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了一阵子。
“在维也纳,您就是盘边那点果酱,摆着看的。在那房子里,您能决定哪位老爷坐哪把椅子,喝哪种酒,见哪个人。您得让客人们觉得舒坦,让我知道哪些人能派用场,哪些人得防着......您好好想想,比起当那点快干了的果酱,这么个差事,合不合您的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