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汉堡城里,摩西·爱伦斯坦家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,但样样都是好东西。弗拉芒产的橡木书桌,意大利的玻璃灯罩,波斯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墙上没挂圣像,挂了一卷希伯来文的经文,还有一幅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行情表——密密麻麻的数字,最新的墨迹还没全干。
特罗普坐在客位上,手里捏着个细瓷茶杯。是景德镇的货,薄得能透光,上头画着青花山水。他抿了一口,是福建的红茶,加了一勺蜂蜜。
爱伦斯坦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书。羊皮纸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,火漆印裂了好几道。他将其中一份递给特罗普,“东弗里斯兰伯爵的借据,本金两万八千镑,逾期一年零七个月。”他推过来一份,“埃姆登港的抵押文书,抵押额七千镑,逾期九个月。总计本金三万五千镑,逾期利息没有支付,年利按百分之六,您看这总利息是……”
特罗普稍加思索就道:“伯爵那笔,利息约两千六百六十镑。埃姆登港这笔,约三百一十五镑。加在一起……两千九百七十五镑。”
爱伦斯坦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您这算术,该去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做经纪人。”
“早年跑船的时候练的。”特罗普放下茶杯,“船上粮食能吃几天,淡水还够几天,顺风几天能到,逆风又得几天——不算清楚,就得渴死饿死在大洋上。”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鹿皮袋,系绳是普通的麻绳,打了个很结实的水手结。
特罗普解开绳结,没有倒,而是伸手进去,掏出三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每卷都有拇指粗,一巴掌长。他把它们放在桌上,排在那些金币旁边。
“这是阿姆斯特丹银行的票据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“总共三万八千英镑......您还得找我二十五镑。”
爱伦斯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袋子金币递给特罗普,特罗普数都没数就收进了口袋。
“清了。”爱伦斯坦把抵押文书推过来,“现在,埃姆登港归您——哦不,是归东弗里斯兰伯爵了。您打算什么时候把特许状给他送过去?”
“明天就派人。”特罗普把文书折好,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,“伯爵大人等这笔钱等得眼珠子都快绿了。他那个宝贝港口,押在您这儿快三年了,怕是觉都睡不好。”
“睡不好活该。”爱伦斯坦哼了一声,“借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他要是按时还了,我能收他那么多额外的利息?”
两人都笑了。
笑完了,爱伦斯坦从雪茄盒里抽出两根哈瓦那的烟,递过来一根。特罗普接了,凑到灯上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在书房里慢慢散开。
“说真的,”爱伦斯坦也点上烟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“我不明白。您费这么大劲,替伯爵还了债,赎了港口,就为换那几个破岛?”
他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的北海地图。东弗里西亚群岛那一片,七八个小黑点,像是一把芝麻撒在海里。
“诺登岛、博尔库姆岛、尤斯特岛……”他一个一个点过去,“全是沙子,长不出庄稼,打渔都打不着几条像样的。夏天闹风暴,冬天结冰,岛上统共不到三千人,还穷得叮当响。您要它干嘛?养海鸥?”
特罗普吐了个烟圈,没接话。
“三万五千镑啊,”爱伦斯坦摇摇头,“放在阿姆斯特丹,能买两条新造的干舷船,还能配齐火炮和水手。放在法兰西,能买个小庄园,带葡萄园的那种。您倒好,换一堆破岛。”
“摩西,”特罗普终于开口了,“您最近看英格兰来的信了没?”
爱伦斯坦夹着雪茄的手顿了顿。
“看了点。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“议会那边,有人想查利物浦-香港的事。说利物浦.香港那里有走私,有逃税,还有……不太干净的女人买卖。”
“不是‘有人想查’,”特罗普纠正他,“是已经在查了。下议院成立了特别委员会,要传唤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的账房,还要传唤……我女儿。”
书房里静了那么几秒。
窗外的汉堡港,远远传来钟声。傍晚六点了。
“所以您才要……”爱伦斯坦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所以我才要找个备份。”特罗普把雪茄按熄在黄铜烟灰缸里,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那个最大的黑点上,“博尔库姆岛。您看,这儿有个天然海湾,水深,避风。稍微疏浚一下,能停一千吨的船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从这儿到阿姆斯特丹,顺风两天。”特罗普的手指往西移,“到汉堡,一天。到不来梅,半天。您说,要是把利物浦-香港那条线,挪一部分到这儿,叫‘东弗里西亚-香港’,怎么样?”
爱伦斯坦没说话,眯着眼睛看地图。
“利物浦那边,议会要查,就让他们查。”特罗普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“咱们把货分一分,一半走利物浦,一半走博尔库姆。利物浦的账,做得干干净净,任他们查。真正的‘大货’,走这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爱伦斯坦犹豫了一下,“这儿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地方,皇帝那边……”
“所以要拿特许状。”特罗普笑了,“我帮伯爵还了债,他得谢我。怎么谢?自然是把东弗里西亚群岛转让给我,我再去皇帝那儿活动,讨个‘东弗里西亚群岛伯爵’的头衔。有了这个头衔,博尔库姆岛就是我的封地。在我的封地上开个贸易中转港,皇帝管不着——至少,管不了那么宽。”
爱伦斯坦终于听出点味儿来了。
“您是想……在帝国里头,再造一个‘香港’?”
“不是再造,是备份。”特罗普纠正他,“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。利物浦-香港要真出事了,大明-欧罗巴公司还有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