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又静下来。爱伦斯坦慢慢抽着雪茄,烟雾缭绕里,那双老眼睛亮晶晶的,在算账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问:“那……剩下的岛呢?您刚才说,有六七个能住人的?”
“六个。”特罗普伸出六根手指,“诺登岛、尤斯特岛、巴尔特鲁姆岛、施皮克奥格岛、朗格奥格岛、巴尔特岛。每个岛,大概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小的五六百英亩,大的两三千英亩。上头有渔村,有盐场,有荒地。”
“您打算……租出去?”
“不租。”特罗普摇头,“卖。”
“卖?”爱伦斯坦乐了,“就那几个破岛,白送都没人要,您还想卖?卖给谁?卖多少钱?”
“卖给像您这样的人。”特罗普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每个岛,一万五千镑。我给买主一张特许状,封他做‘岛屿男爵’。岛就是他的封地,他在上头,想盖房子盖房子,想建城堡建城堡,想设法庭设法庭,想养卫队——只要别超过五十个人——都行。”
爱伦斯坦不笑了。
他慢慢坐直,一动不动,好像在沉思。
“男爵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对,男爵。”特罗普身子往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是汉堡的银行家,有钱,可是没爵位。进了市政厅,见了那些容克老爷,您得行礼,称呼人家‘阁下’。可要是您买了诺登岛......”
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那个小黑点上。
“您就是‘诺登岛男爵’。见了面,是他们给您行礼,称呼您‘阁下’。您的卫队,可以穿您家的军装,打您家的纹章。您岛上的法庭,可以按《塔木德》判案——只要不闹出人命,我不过问。您要是想……招待点特殊客人,搞点不那么合法的买卖,只要别太过分,我睁只眼闭只眼。你知道的,很多帝国贵族都玩得很花......而伊斯坦布尔那边还有白女奴和男奴出售......”
爱伦斯坦的呼吸有点重了。
“一万五千镑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是贵。”特罗普点头,“可您想想,在勃兰登堡买块男爵领,要多少钱?少说五万镑,还得看人家卖不卖您。在我这儿,一万五,现成的伯爵封的男爵,现成的封地,面朝北海,风景也好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等爱伦斯坦抬起头看他。
“而且,安全,隐蔽......不像大陆上的封地,做点什么都瞒不住。您岛上的防务,可以外包给我。我出人,出船,给您守着,不让那些不受欢迎的船只靠近。一年……收您一千镑保护费。就算您是个吸血鬼,也不会有人知道!划算不划算,您自己算。”
爱伦斯坦不说话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窗外,汉堡港口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码头上,苦力还在卸货,喊着号子。更远的海面上,归航的渔船帆影点点。
“六个岛……”他背对着特罗普,轻声说,“全卖出去,就是九万镑。您还了伯爵三万五,净赚五万五。再加上六个岛每年一千镑的保护费,一年又是六千镑。这买卖……”
“这买卖,您做不做?”特罗普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爱伦斯坦转过头,看着这个荷兰人。昏黄的灯光照在特罗普脸上,半边明,半边暗。
“我要诺登岛。”爱伦斯坦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除了博尔库姆岛,他位置最好的,海湾最深。”
“行。”特罗普伸出手,“等伯爵的特许状下来,第一个找您。”
两只罪恶且有力的大手握在一起。
“天黑了,”特罗普拿起帽子,“我得回旅馆了。船明儿一早开,还得去见几个在维也纳有关系的朋友。”
“我让仆人点灯送您。”
“不用,看得见路。”
特罗普戴上帽子,推门出去。爱伦斯坦站在窗前,看着他走下楼梯,走进汉堡黄昏的街道,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。
书房里,雪茄的烟还没散尽。
爱伦斯坦走回书桌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汇票,又看了一遍。三万八千镑,荷兰阿姆斯特丹银行的票子,见票即兑,假不了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男爵……”他低声说,手指摩挲着汇票上凹凸的花纹,“摩西·爱伦斯坦男爵……诺登岛领主……”
他把汇票小心地放回抽屉,锁好。然后走到地图前,手指顺着北海的海岸线移动,最后停在那一串小黑点上。
博尔库姆岛、尤斯特岛、诺登岛......就算他真是个吸血鬼,上了岛,外人也不会知道!
那里还会成为德意志各邦国权贵的秘密乐园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