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物浦港的雨下得淅淅沥沥，天是铅灰色的。可总督府三楼那间小会客厅里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长桌上铺着猩红天鹅绒桌布，当中摆着个矮胖的玻璃瓶子，瓶身上贴着“法国香槟”的标签——其实是从阿姆斯特丹倒腾来的冒牌货，可这当口谁在乎？
汤姆·威尔金斯，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的首席秘书，正小心翼翼拧着瓶口的铁丝。这年轻人二十出头，一头棕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身上那套深蓝色呢子礼服是新做的，袖口镶着银线，看着挺体面。
“砰”一声，香槟塞子蹦起来，淡金色的酒液汩汩涌出来，泡沫溢了一桌。
“为您的健康与荣耀，殿下！”汤姆一边倒酒一边对伊万娜说，“二十五万英镑购得弗吉尼亚——请允许我这样说，这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。往后我们在美洲东海岸，可算有了个真正的落脚点。”
伊万娜坐在主位，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。她接过酒杯，轻轻晃了晃，看着泡沫在杯壁上慢慢消散。“谢谢您，汤姆先生。不过，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，庆祝或许为时过早。查理陛下虽然签署了特许状，可您知道，在这动荡的年月，一纸文书又能代表什么呢？”
阎应元坐在她左手边，端着个景德镇青花瓷茶杯，里头是刚沏的龙井。他抿了一口，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，没说话。
那个把汤姆教成“香港状元”的沃利斯神父坐在阎应元对面。这老头儿六十多了，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身上那件黑色法袍洗得发白，可浆得挺括。他是香港主教兼首席法官——这头衔听着怪，可在这地界儿，教权、法权、行政权，有时候就得揉在一块儿使。
“我亲爱的孩子，”沃利斯神父的声音低沉而舒缓，听着像是在布道，“您太过谦逊了。不过，请允许一个老人的直言：这份特许状条款之周全，反倒令我感到不安。二十五万英镑换取这样一份文件……在我的记忆里，欧洲的君主们很少如此慷慨，除非他们另有打算。”
汤姆刚想接话，门就是这时候被撞开的。
哐当一声，厚实的橡木门板砸在墙上，震得墙边那座落地钟都晃了晃。威廉·特罗普冲进来，浑身湿透，“金毛”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，斗篷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他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嘴唇发白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里头全是血丝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汤姆手里那杯酒僵在半空。沃利斯神父慢慢放下酒杯，身子坐直了。伊万娜“腾”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只有阎应元还坐着，可端茶杯的手顿住了，眼睛从海面收回来，钉在特罗普脸上。
“父亲？”伊万娜的声音里透着紧张。
特罗普没应声。他反手把门甩上，背靠着门板喘了好几下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：“伦敦……上帝啊，整个伦敦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阎应元问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伊万娜花了二十五万镑从查理手里买下弗吉尼亚……还有，大明要在美洲东岸建立附庸国。”特罗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“酒馆、驿站、商铺……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件事。消息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冒出来的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，根本拦不住。”
屋里更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玻璃的啪嗒声，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。
阎应元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。
“克伦威尔知道了？”他盯着特罗普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特罗普点了点头，那动作很僵硬，“我就是从他那儿出来……他让我和伊万娜马上离开英国，越快越好，去哪儿都行，就是别在英国待了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阎应元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特罗普吞吞吐吐的，目光转向沃利斯神父，“克伦威尔说……必须否认。公开地、坚决地、彻底地否认。”
沃利斯神父接过话头，声音很平稳，带着英国律师和神棍特有的冷静：“否认什么？否认总督府和总使馆同巴达维亚伯爵、伊万娜女爵之间的特殊关系？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特罗普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干净了，他往前走几步，扶着桌稍微定了定神，“我们必须声明……伊万娜不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，不是大明的封臣，她获得弗吉尼亚……仅仅是她个人、是我们特罗普家族自己的商业行为。与大明，与总使馆，与总督府，没有任何关联。”
阎应元听完，沉默了两三息，才开口：“这有用吗？”
他这话问得很实在。在他想来，特罗普父女是大明代理人的事儿，欧洲这边有点脑子的谁不知道？现在跳出来说“不是”，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？
沃利斯神父这时候慢慢站起身，在屋子里踱了几步，才转回身，看着阎应元：“有用的！总督阁下，这样做至少能让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、大明欧罗巴总使馆和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在法理上置身事外……哪怕只是暂时的。”
阎应元还是没全明白：“议会那帮人......能信？”
“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”沃利斯耸耸肩，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法律、程序、证据。”他顿了顿，那双老眼里闪着讼棍的智慧，“总督，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：您知道利物浦-香港，在英格兰的法律体系里，被定义为什么吗？”
阎应元被问得一愣。他想了想，不太确定地说：“是……租界？”
这是崇祯皇帝在给他的谕旨里提过的说法，他也就这么认为了。
沃利斯摇摇头：“不，尊敬的总督。从英格兰普通法和衡平法的角度看，利物浦-香港是一块属于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的‘封地’——而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，是国王查理一世的‘封臣’。国王颁发的特许状上白纸黑字写着，议会在去年也正式承认了这份文件的合法性。所以，我们在这里的存在，是名正言顺的。”
阎应元听得更糊涂了：“封臣？可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，说到底是大明的商行啊！大明的商行，怎么成了英国国王的封臣？”
“欧洲的政治秩序，就是这样构建的。”特罗普接过话头，他喘匀了气，在伊万娜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，“商会、自由市、城邦共和国，都可以成为君主的封臣。说到底，所谓的效忠，不过是一种契约关系。”
“效忠是......契约？”阎应元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