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天也冷,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儿、泰晤士河的泥腥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。
克伦威尔眼下住在白厅街一栋三层石宅里。这宅子原本属于一个保王党的贵族,气派得很,大理石地面,雕花橡木楼梯,墙上还挂着些宗教题材的油画。可如今,水晶灯上挂着军帽,波斯地毯被靴子踩得尽是泥印,客厅里那张能坐二十人的长餐桌,现在摊满了地图和卷宗。角落里的行军床上,毯子胡乱堆着。这地方看着是豪宅,里头已经彻底成了新模范军的司令部。
克伦威尔站在壁炉前,炉火映着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。他手里捏着张单子,纸边都被手指磨得起毛了。单子上列着些名字和数字:火绳枪、火药、铅弹……每一项后面那个数字,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沉。
“还差多少?”他问,眼睛没离开纸。
他身后的军需官抹了把额头的汗,壁炉的火光照得他脸色有些发红:“火枪……勉强是够了。火药还差着至少三吨。铅弹……阁下,铅弹只到了不到两成。阿姆斯特丹那边咬死了要现款,可咱们账上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克伦威尔打断了他,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。他当然知道。议会答应拨的款子,给得拖拖拉拉,像挤牙膏。伦敦城那些肯垫钱的商人,眼睛盯着的都是仗打完后的好处,要么是特许买卖的权,要么是能分多少战利品。打仗是个吞钱的无底洞,可他手下的兵,肚子和枪膛都饱一顿饥一顿。
和那帮国会老爷在一起,怎么能搞得好革命?
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,不轻不重,敲了三下。
进来的是威廉·特罗普。他裹着件厚呢子旅行斗篷,脸上带着连夜赶路赶出来的疲惫。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,径直走到克伦威尔跟前,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扁匣子,搁在壁炉边的樱桃木小圆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
“阿姆斯特丹银行的汇票,见票就付,三十万英镑。”特罗普把一沓厚实的、印着复杂水印的票据轻轻推过桌面。“还有这个,利物浦-香港商馆的正式文书。从今天起三年里头,新模范军要的硫磺、硝石、精铁,我们优先、足量供应,价钱按市价打九折。明细条款都在这儿,您过目。”
克伦威尔拿起汇票,走到窗边,借着伦敦冬天那种灰扑扑的天光仔细看。水印清楚,暗纹也对,签名和印章都齐全。他放下汇票,又拿起那份承诺书。条款写得挺细,硫磺、硝石给了最高限价,精铁的价钱和阿姆斯特丹交易所上个月的均价挂上钩,保准比市价低一成。
“精铁这价钱......是浮动的?”克伦威尔抬起眼,看着特罗普。
“是这么个规矩,大宗货都这样,跟着市价走。”特罗普点头,话说得稳当,“您放心,长期协议这个价码本来就有便宜占,而且我们保准先紧着您这边,绝不拖延短少。眼下这个光景,稳当的来路比什么都强。”
克伦威尔没再问,他知道大明如今控制了丝绸、瓷器、白糖、茶叶、香料的货源,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也有求于这帮东方人......
他走回桌边,拿起羽毛笔,在两张纸上该签名的地方,利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铜印盒,蘸了印泥,在名字旁边盖上自己的私章。动作干脆,没半点犹豫。
一份他自己收进抽屉锁好,另一份推回给特罗普。
“那咱们就算说定了,阁下。”特罗普明显松了口气,把那承诺书小心折好,揣进内袋放妥。这笔要紧的买卖,终于是成了。有了这张纸和这笔钱,新模范军的枪炮就能接着响,弗吉尼亚的国土交易也能继续推进。
克伦威尔难得地朝外头招了招手。勤务兵送进来两个酒杯,倒了黑啤酒。酒液很浑,味儿又冲,可两人还是碰了下杯,各自灌了一大口。屋里刚才那股子紧绷,好像散了些。
“利物浦那边,”克伦威尔放下杯子,像是随口问起,“和牛津方面……还走动么?”
特罗普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笑容没变:“阁下这话说的。我们既然跟议会这边谈买卖,自然知道分寸。我们知道,牛津那边大势已去……”
他这话没说完,就被“哐”一声撞开的门打断了。
冲进来的是克伦威尔手底下一个年轻副官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涨得通红,手里死死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司令!城里……城里都传遍了!”副官气都喘不匀。
“喘匀了气再说,中尉。什么传遍了?”克伦威尔皱起眉,人还稳稳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