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六四六年开春,牛津这地方还是冷得透骨。风从石头房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几个行人也都缩着脖子,把脸埋进领子里,走得很快。
街边的铺子十家有七八家都关了门,板门上落了锁,蒙着层灰。还剩两三家卖黑面包和咸肉的小摊,也都没什么生意。那黑面包硬得能当砖头使,得掰成小块,在热汤里泡上好一阵子才能咬得动。咸肉腌得齁死人,指甲盖那么大一块,能就下半壶水——可就算是这东西,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得上的。
时不时有马车哐当哐当地从街上过去,轮子在石板路上颠得老高,听着就让人觉得牙酸。车里头装的,不是粮食就是火药桶。眼下牛津城里就这两样东西最多,也最缺。说多,那是因为满城都是当兵的,总要吃饭,总要放枪;说缺,那是真的不够分了——城外头克伦威尔的新模范军越围越紧,城里头坐吃山空,再多粮食也架不住这么耗下去。
查理一世眼下住在基督堂学院,把人家食堂改成了临时的议事地方。屋子倒是宽敞,一张长桌子能围坐二十几个人,可就是四处漏风。窗户缝里咝咝地往里钻冷气,哪怕墙角烧着两个炭盆,人坐在那儿还是觉得脚底下发凉,热气都往上头飘。
国王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天鹅绒袍子,算是他眼下最好的一身行头了。可凑近了仔细看,袖口那儿已经磨得起了一层细毛,线头也露出来了。没法子,值钱的家当早就送进当铺换了军饷,王后的首饰、宫里的银器、温莎城堡的挂毯……能当的差不多都当了。
他坐在长桌一头,手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嗒,嗒,嗒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楚。桌上摊着张地图,画的不是整个英格兰,就牛津郡周边那一小片地方。上头用红墨水标满了点点圈圈,都是新模范军的营地位置,密密麻麻的,看着让人心里头发紧。
“伦敦那边又有信来了。”国务大臣海德捏着一张纸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克伦威尔在温莎屯了一万两千人,炮有四十门。埃塞克斯郡的民兵也倒过去了,咱们在东边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查理打断了他的话,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变得急了,“钱呢?我现在只想知道钱在哪里!没钱拿什么发饷?没有军饷,谁肯替咱们卖命?”
桌边坐着的几个人都没吭声。
还能说什么呢?国库去年就见底了。眼下城里这些跟着国王逃难过来的贵族,口袋也都掏得差不多了。前些天有个老伯爵,把祖传的戒指摘下来,换了四十五镑;还有个年轻的子爵,把夫人的珍珠项链当了,换了够买两百磅火药的钱。
可这点钱扔进打仗这个无底洞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门外走进来一个侍从,靴子上沾着泥,步子迈得很急,“利物浦-香港的伊万娜女士到了,车马已经进了学院大门。按您昨天的吩咐,直接引到小会客厅候着了。”
查理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屋里几个人,国务大臣海德,陆军指挥官阿斯特利爵士,还有两位枢密院的爵士,都抬起了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查理说,声音很平淡。他其实三天前就知道这女人要来,传话的人把意思说得清楚:二十五万英镑现款,买一张弗吉尼亚的特许状。这个价钱是天文数字,正好能救急——克伦威尔的军队离牛津不到三十英里,他手里能调动的现钱,还不够发下个月的军饷。
“陛下,”海德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“这位伊万娜女士的背后,毕竟是大明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背后是谁。”查理打断了海德的话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不就是大明那位皇太子么?可那又怎么样?”
国王最倚重的军人,上了年纪的雅各布·阿斯特利爵士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陛下,勃艮第的玛丽那件事……”阿斯特利爵士开了口。
“我知道勃艮第的玛丽!”查理猛地转过身,声音高了些,“一百七十年前的事儿了,不用你再来提醒我!可玛丽是嫁给了马克西米利安,才把勃艮第当作嫁妆带走的!这位伊万娜嫁了吗?没有!她就算要嫁,也是嫁到万里之外的大明去!等她在大西洋那头站稳脚跟,等大明的手伸过来——那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!可克伦威尔的大炮,现在就架在三十英里外头!我的士兵,昨天还在为欠饷闹事!”
他越说越快,脸有些涨红,那是穷急了的人忽然看见一大笔钱时会有的激动。
海德和阿斯特利爵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海德往前挪了挪身子,声音放得更缓,也更低了:“陛下,钱自然是要拿的。弗吉尼亚那张特许状……给也就给了。眼下这个时候,那张羊皮纸能换来二十五万镑,就是它最大的用处了。”
查理盯着他:“接着说。”
“可这给,也得有个给法。”海德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话却说得清楚明白,“特许状可以签,女伯爵可以封,场面要做足,要让那位女士觉得这钱花得值。可等钱到手了,仗打完了,咱们有的是法子,把给出去的东西,再拿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