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应元回到利物浦港的时候,天正下着毛毛雨,那雨丝细得跟绣花针似的,斜斜地飘下来,沾在袍子上半天才渗进去。
他身上那件蓝布直裰湿了左半边,袖口上还沾着伦敦街头的煤灰——那地方真是,走哪儿都是一股子煤烟味儿。总督府的门房老刘头一边帮他脱外套,一边嘴里嘟囔着:“这洋人的地方就是邪性,都三月了,还冷得跟腊月似的……大人您喝茶不?刚沏的碧螺春,还热乎着。”
“不喝了。”阎应元摆摆手,径直往楼上走,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,“特罗普伯爵和伊万娜殿下在哪儿?”
“三楼小书房,等您半天了。”
......
书房里,壁炉烧得正旺,松木劈柴在火里噼啪作响,那股子松香味混着羊皮纸的味儿,闻着倒是暖和。
特罗普裹着件法兰绒睡袍,缩在扶手椅里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一头金毛跟着打颤。伊万娜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份阿姆斯特丹来的商情报告——上面有最新的烟草、茶叶、丝绸的行情。听见门响,两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阎大人,”特罗普站起来,那双羊毛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,他揉了揉眼睛,“伦敦那边……有信儿了?”
阎应元没马上答话。他先走到壁炉前,把两只手摊开在火边烤了烤,等指尖那股子冻僵的劲儿慢慢过去了,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那纸包包了三层,最里头才是克伦威尔那封信,信纸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
“克伦威尔答应了。”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,“条件是三十万英镑贷款,年息三分,三十年还清,头十年不用还本付息。另外,利物浦港的军需采购得优先供给他新模范军——硫磺、硝石、精铁,统统市价九折。”
特罗普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。
“三十万?年息三分,还头十年不用还本付息……”他眼睛瞪得老大,“他克伦威尔咋不去抢?”
“父亲,”伊万娜转过身,“他这不就是在抢么,只不过抢的不只是钱,是英格兰的王冠。”
她把商情报告往桌上一扔。
阎应元这才在壁炉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,椅子腿儿在地上拖出吱呀一声。他接着说:“克伦威尔还提了第三个条件——往后弗吉尼亚、凯撒州不得支持王党反对他本人和伦敦议会。”
伊万娜点了点头,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才说:“克伦威尔这要求可以接受。咱们本来也没打算掺和他们那些破事儿。”
特罗普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,没加冰,仰脖子灌下去半杯。酒劲儿上来,他脸上才有点血色,咳嗽了两声说:“就算克伦威尔条件可以接受,可这事儿也不好办。国王那边……我托人在牛津打听过了,查理的要价更高。”
“多少?”伊万娜问。
“二十五万英镑。”特罗普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,又补上一句,“不是借款,是现钱,用来买弗吉尼亚特许权的代价!而且得是现金,分期都不行。”
“二十五万英镑……”伊万娜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不就是七十五万两白银么?”
她走到那张占了半面墙的北大西洋地图前,手指点在上头。那地图画得仔细,海岸线弯弯曲曲的,上头还用红笔标了航路。
“父亲,您知道弗吉尼亚多大么?”她没等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,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,“从切萨皮克湾到蓝岭山脉,顶得上小半个德意志。光是能开垦的平地,就比尼德兰全境还大。现在那儿一年出三百万磅烟草,等咱们把农具、耕牛、人手配齐了,翻一番不是难事——六百万磅烟草,在阿姆斯特丹和广州能卖多少钱?五百万两?六百万两?”
她转过身,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:
“再说,太子爷在信里和我明说了,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,“他的父皇说,北美大陆要是成了一个整块的大国,二百年后必是中华心腹大患。这话说得很重啊!”
壁炉里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,溅出来几点灰。
阎应元点点头,接上话:“所以这二十五万英镑,买的不仅是土地,是二百年后的世界霸权。值不值?”
“当然值!”伊万娜说得斩钉截铁,手在桌上拍了一下,震得茶杯盖儿叮当响,“可问题是,钱从哪儿来?”
这回轮到阎应元笑了。他从袖袋里又掏出个本子,羊皮封面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,四个角用铜皮包着。翻开,里头是用蝇头小楷记的账,密密麻麻的,一页能写上百来个字。
“两条来路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那手指头粗壮,关节突出,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手,“头一条,拿弗吉尼亚未来的烟草税做抵押,向大明的五大银号借钱。有陛下支持……凑一百六七十万两白银都不是难事,年息估计要六分。”
特罗普插嘴:“六分?这么高?”
“高?”阎应元斜他一眼,“您去打听打听,现在大明民间放贷,年息十分都算良心价了。六分那是看陛下的面子!”他翻过一页,纸页沙沙响,“第二条来路,先找荷兰人借一笔过桥的款子,等大明的银子到了再还上。这叫‘过桥’,懂不?”
“荷兰人肯借?”
“肯的。”阎应元合上账本,那声音闷闷的,“阿姆斯特丹的德·吉尔银行,我上个月就托人打过招呼了。五十五万英镑,为期一年,利息八分。”
特罗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在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:“八分?德·吉尔这个吸血鬼……”
“阎大人,”伊万娜插了句话,眼睛盯着阎应元,“这担保人……您来做?”
阎应元笑了:“我凭什么担保?当然是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担保。白纸黑字,盖上总督大印,这总成了吧?”
特罗普不说话了,他盯着壁炉里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,那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过了半晌,他才蹙着眉头嘟囔道:“你们这头说得热闹,我那边还有一大笔开支呢……神圣罗马帝国那个伯国,也得花钱。那可是个无底洞,填进去多少都不见得听个响儿。”
伊万娜挑了挑眉:“有门路了?”
“门路?”特罗普哼了一声,那哼声里带着自嘲,“门路多得是!德意志那帮诸侯,打了三十年仗,十个里头有八个快破产了。领地押给银行的有,押给犹太放债人的也有,还有拿老婆的嫁妆去当铺的。就我说那个东弗里斯兰伯爵,欠了汉堡的犹太佬三万五千英镑,拿埃姆登港做抵押——赎回期还剩二十三天,过了这日子,埃姆登港可就姓犹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