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白厅街的这处宅子,原是某个保王党伯爵的产业,如今伯爵跑去了法国,宅子就叫克伦威尔给“征用”了。说是征用,其实就是派几个卫兵往门口一站,这地方就姓克伦威尔了。
阎应元这会儿就坐在二楼那间小书房里,捧着杯热茶暖手。对面就坐着奥利弗·克伦威尔,如今英格兰议会中最有权势的人物。
两人中间那张橡木桌面上,摊着张英格兰地图。上头用红蓝两色标得密密麻麻,红色是议会军的地盘,蓝色是王党还占着的几块地方。西南角上还有几小撮蓝色,像衣服上没洗干净的污渍。
“总督阁下,”克伦威尔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您怎么看……‘革命’这档子事?”
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地图,没看阎应元。
阎应元把茶杯搁下,瓷底碰在木桌上,轻轻一声响。他慢悠悠地说:“将军可知,我们中国汉朝那会儿,也有过这样的革命!”
克伦威尔这才抬起眼皮子:“怎么说?”
“那时候是西汉末年,”阎应元不紧不慢,“朝廷里头有个外戚,叫王莽。是一位贵族学者,名声很好,都说他是圣人再世。那时候皇帝年纪小,王莽就辅佐朝政,把持了朝堂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......进步了!”阎应元笑了笑,“让小皇帝禅位,自己登了基,改国号叫‘新’。接着就大刀阔斧地改革——把土地收归国有,分给百姓;把奴婢都放了,禁止买卖;还搞什么五均六筦,盐铁酒醋全由官府专营……”
克伦威尔听着,眉头渐渐皱起来:“听上去的确很进步,但那是一千六百年前啊!”
“进步是进步了,”阎应元叹了口气,“可惜全搞砸了。”
“怎么个砸法?”
“太急。”阎应元伸出根手指头,“王莽那套,听着是挺美——土地平分,奴婢解放,商业官营。可他不看时候。那时候天下刚经过战乱,地主豪强手里攥着地,商人手里攥着钱,读书人满脑子都是孔孟之道。他这一套下来,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。”
克伦威尔不说话了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。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“那王莽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最后什么下场?”
“新朝只撑了十五年。”阎应元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绿林军、赤眉军起来了,豪强并起。最后刘秀——那是汉室宗亲——重振旗鼓,建立了东汉。王莽呢?脑袋被砍下来,挂在城门口示众。”
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。外头传来伦敦塔的钟声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,敲了九下。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,”克伦威尔慢慢地说,“夺取皇位的风险太大?”
“并不是,而是改革不能脱离实际。”阎应元纠正道,“太进步了,有时候会适得其反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想建立共和国的努力,有时候……也可能太‘进步’了。”
克伦威尔猛地抬起头,盯着阎应元看了好一阵。半晌,他忽然咧开嘴笑了:“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......连尼德兰联省共和国都弄了个临时国王!”
他又喝了口酒,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:“那曹操呢?《三国演义》里说曹操父子成了?”
“成了是成了,可也没传几代。”阎应元点头,“曹丕逼汉献帝禅位,建立了魏国。虽然只传了四代,可那也是正经坐了四十六年江山。”
“曹操和王莽,最大的区别在哪儿?”克伦威尔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是他……更务实?”
“不全是。”阎应元摇摇头,“曹操手里有兵。一支他自己拉起来的、只听他话的军队。他还有军事才能——官渡之战,以少胜多,打得袁绍七十万大军溃不成军。”
他抬眼看向克伦威尔,慢慢地说:“就和将军您一样。”
克伦威尔没接这话茬。他盯着地图,手指在西南角那几块蓝色区域上划拉:“我要是曹操,有八十三万大军,绝不会在赤壁让周瑜那小子一把火烧个精光。”
阎应元笑了:“可曹操拥立汉献帝,用天子的名义发号施令,这法子确实好用。后来一千多年,不少人学他。”
“比如那个……司马懿?”
“对,他是第一个学的。”阎应元说,“曹家怎么对汉室,司马家就怎么对曹家。挟天子令诸侯,然后慢慢取而代之。”
克伦威尔忽然往后一靠,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,又坐直身子,眼睛里闪着光:“可我能做得比他们都好。”
“哦?”阎应元挑了挑眉毛。
“曹操要是聪明,”克伦威尔语速快了起来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就该立个女的当皇帝——汉献帝的姐妹,或者女儿。然后让曹丕娶了她。这么一来,曹丕就成了汉家女婿,他们生的儿子,身上流着曹家和刘家的血,继承大统名正言顺!”
他越说越兴奋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:“哪用得着等什么禅让?哪用得着背篡位的骂名?顺理成章!”
阎应元心里苦笑。这法子在中国行不通——汉朝那会儿,女人当皇帝?想都别想。可他没说出来,只是静静等着。
克伦威尔似乎知道曹操的“难处”,下一句就转了话头:“我们不列颠不一样。我们出过女王——玛丽一世,伊丽莎白一世。能出第一个第二个,就能出第三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