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拿?”查理问,语气缓和了些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海德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她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女人,凭什么让弗吉尼亚那帮刺头种植园主听她的?咱们给总督伯克利爵士,还有那里忠诚的王党递个话,让他们抵制伊万娜的统治。拖欠税款、煽动移民闹事、纵容印第安人找点麻烦……法子多得是。只要她在那地方说话没人听,办事没人应,过个一年半载,陛下就能以‘未能履行封臣义务、治理无方’为由,堂堂正正把特许状收回来。到那时候,钱咱们早花出去了,土地,却还是咱们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怕被墙听见,“这还不够。咱们得把这场买卖的风声,透一点给伦敦那边。议会里那帮老爷和商人,眼红利物浦-香港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一年多少关税,多少货物流转?他们做梦都想攥在自己手里。只要他们知道陛下‘卖了’弗吉尼亚给外人,必定会像嗅到血的猎狗一样扑上去,咬住利物浦那边不放。够那位伊万娜女士和她背后的阎总督忙活的,哪还有心思跨洋过海去经营弗吉尼亚?”
查理听着,手指又不自觉地敲起了桌面。过了好一会儿,敲击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“海德。”他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你亲自去办这两件事。给伯克利等人的信,话要说得委婉,但意思要明白。给伦敦‘漏风’,要找靠得住的人,做得像是无意中走漏的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海德低头领命。
一直沉默的老将阿斯特利爵士这时开了口,声音粗嘎,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:“陛下,这些事……终究是以后的事了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城外的克伦威尔,和城里等着发饷的士兵。那笔钱,什么时候能变成火药和面包?”
查理看了老将军一眼,点了点头,脸上那点焦躁收了起来,又端起了国王的架子:“爵士说得对。至于现在……那位带着二十五万英镑的女士还在小会客厅等着。吩咐下去,要弄像样一点。纹章院的人都到了么?”
“到了,陛下,羊皮纸、金粉、火漆、印玺都备好了,在偏厅里候着呢。”侍从低头回应。
“好。”查理重重点了点头,那样子看着就像个输红了眼、却还要强撑体面的赌徒,“那就去会会咱们这位‘弗吉尼亚女伯爵’。钱,她要给;地,我能给。至于往后的事情……往后再说吧。勃艮第的玛丽,那毕竟是嫁了人的。咱们这位伊万娜女士……不是还没嫁过去么?就算嫁了,隔着万里重洋,大明的手,也未必能伸得那么长,管得那么宽。”
......
小会客厅里烧着上好的木炭,暖烘烘的,和外头的寒气像是两个世界。伊万娜脱下了厚重的天鹅绒斗篷,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深绿色礼服。她身后站着两位利物浦过来的随员,手里捧着沉重的橡木匣子。
查理国王展现出了无可挑剔的的皇家礼仪。他先称赞了利物浦的繁荣,然后例行公事一般回忆了与威廉·特罗普先生——也就是伊万娜的父亲——昔日的友好交往(尽管这种交往可能并没有多少),还对“遥远东方帝国”的富饶与文明,表达了赞叹和好奇。
而伊万娜的应答则滴水不漏。她谈论弗吉尼亚的“潜力”,谈论贸易与开拓,把这场交易描绘成了一桩“对双方都有利的投资”,并且为自己能在“陛下如此艰难的时刻提供些许微薄的帮助”,感到由衷的荣幸。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提大明皇太子一个字,只以大明帝国的凯撒州女爵的身份说话。
然后,纹章院的院长和书记官就庄严地走了进来。厚重的羊皮纸在长桌上铺开,上面是华丽的拉丁文花体字。书记官用沉稳的调子宣读条文,确认将弗吉尼亚殖民地的全部权益、特权与统治权,授予“尊贵而忠诚的伊万娜女士”,并赐予其“弗吉尼亚女伯爵”之爵位,世代承袭。
羽毛笔蘸饱了墨水,查理国王在羊皮纸下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盖上了代表王权的国玺,滚烫的火漆按压在羊皮纸上,代表着英格兰的大义名分。
伊万娜接过笔,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坚韧的皮纸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她的手腕稳极了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签字的那一瞬,心跳得有多快。成了!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万里之外那片沃土,从法律上讲,此刻起......就属于她伊万娜了。
沉重的橡木匣子被打开,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、阿姆斯特丹银行见票即付的本票。书记官上前,一张一张地清点,核对,然后转向国王,恭敬地点了点头。
没问题......整整二十五万英镑!
查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,好像松了一下。可这轻松只冒了个头,就被另一股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—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,忽然觉得,这二十五万镑,拿得有点烫手。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完美无缺,他举起侍从奉上的酒杯:“为了弗吉尼亚的未来,为了女伯爵的健康与智慧,干杯。”
“为了国王陛下的健康,与英格兰的繁荣。”伊万娜微笑着回应,酒杯轻轻相碰,发出了悦耳的“叮当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