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官狠狠吸了两口气，努力想把话说稳当，可话里的那股子惊劲儿还是压不住：“消息是从好几个地方一块儿冒出来的……酒馆、驿站，连有些铺子都在说！利物浦-香港那个伊万娜，前些天偷偷跑去牛津，见了国王！她……她花了二十五万英镑，从国王查理手里，把整个弗吉尼亚殖民地买下来了！国王连特许状都签了，正式封她做弗吉尼亚女伯爵！现在外头都在传，说这是大明要在美洲东海岸弄附庸国的第一步！”
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特罗普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了个干净，手里的锡杯“哐当”掉在大理石地上，剩的那点黑啤酒泼了一地。他眼睛瞪得老大，不敢相信似的看看克罗威，又猛地盯向副官手里那张纸，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克伦威尔脸色眼看着沉了下去。他伸手从副官那里拿过纸条，凑到壁炉的火光边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火光在他脸上跳，他那张脸硬得像石头。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然后，他放下纸条，抬起眼。那目光冷冰冰的，像两把刀片子，刮在特罗普惨白的脸上。
“不是我。”克伦威尔声音平平的，一点起伏都没有，“我不知道查理从你们那儿拿了二十五万——好大一笔钱啊！可把这消息漏出来，对我，对新模范军，对议会眼下干的事，有百害无一利。”
“不对……”特罗普猛地站起来，手指头抖着指向克伦威尔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是您？您想翻脸？……”
“我要想翻脸，”克伦威尔也站了起来，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，“你现下已经在伦敦塔的地牢里蹲着了，中尉会立刻抓人，你怀里的那份我签了字的文书，现在就得交出来。动动你的脑子，特罗普先生！这消息一炸开，头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，就是我这个跟你们签了字的人！现在国王转头从你们那儿拿了二十五万？议会里那些老爷，伦敦城这些做买卖的，他们会怎么想？他们会不会觉得，我奥利弗·克伦威尔是不是也叫东方的金子给收买了，是不是暗地里跟牛津那个暴君勾搭上了？！”
特罗普像被雷劈中了似的，僵在那儿，伸出去的手软软垂下来。
“是查理。”克伦威尔转过身，背对着特罗普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语气冰冷，但很平静，“要不就是他身边那几个自作聪明的家伙。放出这消息，一举两得。能离间你们和议会的关系，给伦敦添乱；能给弗吉尼亚那头添乱，以便他将来反悔......如果他还有将来的话！”
他猛地转回身，目光钉子似的扎在特罗普脸上：“你现在，立刻，马上离开伦敦。坐我的马车走，我派人护送你到稳当地界。然后，用最快的速度回利物浦-香港，给阎应元阁下捎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，立刻安排你和伊万娜女士离开不列颠群岛。去哪儿都行，就是别在英国待了。立刻，马上！只要议会的人抓不到你们父女，这事儿就能抵赖......反正，查理王也不可能跑到伦敦来作证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竖起两根手指头，“公开地、坚决地、彻底地否认！就说伊万娜不是什么大明太子妃......她只是大明的一个藩臣的女儿。说大明跟查理这桩龌龊买卖没半点牵连，说凯撒州、弗吉尼亚跟大明扯不上任何从属干系！咬死了说这就是伊万娜女爵和特罗普家族自己的买卖！不，就说根本不知道什么弗吉尼亚的地产交易！总之，一切都和大明驻欧洲的总使馆以及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无关！这都是特罗普家族自己的事儿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第三件，做好应付国会调查和听证的准备，去请伦敦最好的律师，用英国的法律去对付国会......记住，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拥有利物浦-香港的特许状，完全符合英格兰的法律！而且议会方面也明确予以了承认......只要利物浦-香港方面坚决不承认给了国王二十五万英镑用来购买弗吉尼亚，同时坚决不解除利物浦-香港的武装，国会就拿利物浦-香港毫无办法！
因为，英格兰是讲法治的，英格兰有城堡法......只要运用得当，就是风能进，雨能进，议会的军队不能进，除非我克伦威尔的新模范军出动！因为在绝对的武力面前，什么法律都是一纸空文！”
特罗普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，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他木愣愣地点了点头，像个木头人似的转过身，脚步发飘地往门口走。手碰到冰凉黄铜门把的时候，他像被烫了似的，猛地又转回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嗓子嘶哑着问：
“那……咱们的协议呢？……”
“协议照旧。”克伦威尔已经坐回桌前，重新拿起了羽毛笔，开始给不知道谁写信，“硫磺、硝石、精铁，我照买，钱照付。新模范军缺不了这些。而且，新模范军不会参与对利物浦-香港的攻击，因为利物浦-香港是新模范军的军需来源！至于别的事情，你们得自己解决！”
马车在伦敦坑坑洼洼的石头路面上发疯似的跑，颠得特罗普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。他死死抱着怀里那个装着秘密协议文本的皮包，额头上都是冷汗，眼光不时地四下张望，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抓捕自己。
查理收了钱，反手就把他们卖给了整个伦敦，卖给了议会。
克伦威尔拿了钱，只给了新模范军不参与进攻的承诺。
而特罗普家族，更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，还要面临大明驻欧罗巴总使馆的切割......这么搞下去，伊万娜的太子妃之梦，会不会变成一场空，特罗普家族的王朝梦，会不会变成一场噩梦？
这场前前后后、里里外外算计了多少遍的“国家买卖”，这加起来足足五十五万英镑的巨额赌注，怎么……怎么就弄成了这副光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