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的,一种基于权利义务的契约。”特罗普点头,语气变得务实起来,“如果我能够顺利获得东弗里西亚群岛,并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伯爵——上帝保佑——那么我将不得不向大明皇帝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同时效忠。两份契约,互不冲突。”
伊万娜开口补充道:“作为凯撒州女爵,我效忠太子殿下;而当我成为弗吉尼亚女伯爵,我将效忠英格兰国王。这是两份不同的契约,基于不同的领土和权利。”
沃利斯神父走回桌边,枯瘦的手指在猩红桌布上轻轻敲着:“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。大明-欧罗巴贸易公司,以及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,迄今为止没有违反与国王签订的契约条款。因此,英国议会在法律上没有权力没收这块领地——至少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没有。”
阎应元听着这一套套的,心里直嘀咕:绕来绕去,这不还是看谁拳头硬?
“这还不是刀把子说了算?”他直接问了。
特罗普苦笑起来,他是知道一点“大明规矩”的,所以只好耐心解释:“是,也不是。克伦威尔说得再清楚不过——只要新模范军不采取行动,议会就拿我们没有办法,因为从法律上说,我们是合法的。可是,如果新模范军的大炮真的架到了利物浦港外……”他摊了摊手,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,“那么再完善的法律,也不过是一纸空文。”
“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任何法律都可以变成一纸空文。”伊万娜轻声道,然后抬起眼,看着阎应元,“可是总督阁下,请您思考一个问题:在整个欧洲,在新大陆,在印度和东南亚,究竟存在着多少‘绝对的武力’呢?”
特罗普也坐直了些:“荷兰人占据巴达维亚,葡萄牙人占据果阿——他们在那些地方,真的拥有绝对的武力吗?未必。但他们站稳了脚跟。我们大明在欧洲没有绝对的武力,不也控制了利物浦-香港?我还要去购买东弗里西亚群岛,我在神圣罗马帝国也没有绝对的武力。”
沃利斯神父最后总结道:“所以,克伦威尔是正确的。他是英格兰最优秀的律师之一,他深谙这套游戏规则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按照他建议的方式行事——首先将自己从这件事中剥离出来,然后,用英格兰的法律,来对抗英格兰的议会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雨好像下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。
阎应元慢慢点头,那动作很沉:“我有点明白了。”他转向汤姆,“汤姆,你安排一下,用最快的船,护送伊万娜殿下离开英格兰。要稳当,要隐秘。”
汤姆立即起身,姿态恭敬而利落:“是,总督。船只随时可以出发,您希望殿下前往何处?”
所有人都看向伊万娜。
伊万娜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坚定与果决:“弗吉尼亚。我拥有查理陛下的特许状,我是弗吉尼亚女伯爵。而且,弗吉尼亚有许多在凯撒州拥有领地的金卡骑士——依照封建法理,他们理应向我效忠。”
阎应元又看向特罗普:“伯爵,您呢?还去埃姆登港?”
特罗普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胸口都鼓起来:“去!东弗里斯兰伯爵才不在乎英国议会说什么,他只关心钱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阎应元一拍桌子,“一切照旧。伊万娜殿下去弗吉尼亚,伯爵您去埃姆登。现在,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东弗里西亚群岛——那个地方,将成为我们在欧洲的第二个支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沃利斯神父:“神父,关于英国议会这边,您认为我们具体应该采取什么策略?”
沃利斯神父不紧不慢,伸出三根手指头,那姿态像是剑桥大学的教授在列举要点:
“第一,依据国王颁发的特许状,以武力拒绝议会军队进入利物浦-香港——这是根本。我们必须展示力量,让所有人看到,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。”
“第二,高举‘法律与权利’的旗帜。公开声明,利物浦-香港总督府并非反对议会,而是捍卫英格兰人的传统权利与财产权——特许状本身就是财产,受到法律的保护。”
“第三,在展示武力和强调法律的同时,公开表示愿意‘与合法的国家权威对话’。我们甚至可以宣誓效忠于议会——但前提是,议会必须正式确认特许状的全部条款。请记住,在欧洲,效忠只是一种契约关系,契约是可以谈判的。”
他说完这三条,看向特罗普。特罗普会意,接过话头道:
“第四,台面下的运作不能停止。总督,您明白我的意思——该打点的关系要打点,该支付的款项要支付。议会里的那些绅士们,有多少是真正为了‘原则’而行动的呢?大多数人,看的还是利益。而且......英国可没有什么衙门在抓贪官!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还可以利用欧洲的金融网络,在阿姆斯特丹、安特卫普这些金融中心散播消息——就说‘英国议会意图没收外国投资者的合法财产’。这种消息一旦传开,整个欧洲的银行家、商人都会陷入恐慌。他们一恐慌,就会向伦敦施加压力。金钱这种东西,有时候比大炮更有威力。”
阎应元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欧洲这地方,跟他从小知道的、书上写的、天天念叨的,根本不是一回事儿。这里没有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那一套。这里的国家,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、可以买卖的“权力碎片”拼起来的。这儿没有铁板一块的疆界,只有能交易、能转让、能继承的“权柄”。
他们现在在做的,不是在对抗一个个完整的“国家”,而是在一个混乱的、满地都是“权力碎片”的市场里,想方设法,把那些碎片捡起来,拼起来。一块是利物浦-香港,一块是弗吉尼亚,一块是东弗里西亚……要是捡得够多,拼得够巧,说不定真能拼出个属于大明的......大大的殖民地出来。
“殖民欧洲……”阎应元低声念叨了一句,忽然笑了,“闹了半天,就是这么个殖民法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:“就按神父和伯爵说的办。汤姆,你现在就去安排船。伯爵,您收拾一下,尽快动身去埃姆登。神父,法律上的事儿,还有跟议会周旋,就拜托您了。”
“那总督您呢?”伊万娜问了一句。
“我?”阎应元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一口喝干,“我留在利物浦-香港。新模范军的军需买卖还得做,克伦威尔那边的关系不能断。议会要来人,我就跟他们讲法律、讲契约、讲权利。他们要动武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瓷器碰在木桌上,轻轻一声脆响: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大明的人,是不是只会做买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