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午后的日头从大广间的纸门斜进来,把榻榻米照得白惨惨的。
德川家光盘腿坐在上段,背后那面葵纹幕帘软塌塌垂着。他脸色瞧着不太好,眼袋发青——他的肾病又犯了,坐久了腿就发胀,可今儿这事耽误不得。长崎来的加急文书搁在手边,上面的消息让人心里发慌。
底下跪了一地人。
左手打头是林罗山。这老头六十一了,腰杆挺得笔直,瞧着比家光还精神。右手边是老中首座酒井忠胜,四十五的年纪,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挨着他的是松平信纲,人唤“智慧伊豆”,这会儿眉头锁成个疙瘩,正低头翻账本。再边上阿部忠秋年轻些,才三十八,眼珠子左右转,一会儿瞅家光,一会儿瞅对面跪着的两位。
对面那两位,一个是刚从长崎赶回来的马场利重。这位老兄五十二了,在海上颠了五天五夜,下了船直奔江户城,嗓子哑得像破风箱:“……郑一官的原话是,‘等将军一句话,十天半月,老夫等得起’。他麾下十二艘大舰,三层炮甲板的有三艘,每日在港外操炮,声震十里。”
另一个是茶屋孙四郎。六十岁的老商人,这会儿整个人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手背,后背衣裳湿了一片——不是热的,是吓的。他闺女是郑芝龙的妾,虽说当年是奉了将军的命令才嫁的,可这会儿天晓得将军会不会翻脸?万一让切腹……
家光听着,没吭声。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
“茶屋。”家光忽然开口。
茶屋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了:“臣、臣在。”
“你与郑家是姻亲。”家光声音冷冷的,“以你看,郑一官真会在长崎等?”
茶屋额头上的汗滴到榻榻米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:“臣以为……郑郡王不是在等,是在看。看江户的决断,也看九州诸藩……的反应。”
家光放下茶碗,碗底碰在几面上,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他扫了一圈,“郑一官要帮咱们锁国,永久锁国。条件是让田川七左卫门——就是他那个混血儿子——继承五岛藩。这事儿,该怎么应?”
......
酒井忠胜“咚”一拳砸在膝盖上,嗓门都高了:“将军!此事万万不可!”
他掰着指头数,一条一条的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马场脸上了。
“五岛藩地方是小,可卡在长崎咽喉上!田川七左卫门一旦就藩,九州水军动向、各国商船往来,全在他眼皮子底下!这是明国放在咱们门口的看门狗!岛津、锅岛、细川那帮外样大名,能不去巴结?私下里能不勾结?说不定还得暗中结盟!”
酒井忠胜越说越激动,脸涨得通红:“再说了,日本国门锁不锁,得幕府说了算!哪儿能让明国在咱们国门里头养条看门狗?”
屋里静了静。
松平信纲叹了口气,把手里那本账册往前推了推。
“讃岐守殿说得在理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可下官想问一句:咱们日本,如今有说‘不’的本钱么?”
他翻开账册,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先说开国。要是放开贸易,明国湖丝一担就六十两,上等的在长崎卖到三百两往上。咱们日本自己产的丝呢?差些的也要二百两,上等的得二百五十两。松江布,明国一匹三钱银子,运到咱们这儿卖八钱,咱们自己织的要一两二钱。就这差价,咱们的金银,十年,顶多十五年,就得流干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酒井忠胜:“到时候,明国商人连兵都不用出,运来棉布、瓷器、茶叶,就能把咱们百年积蓄掏空。讃岐守殿,这仗,怎么打?”
酒井忠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松平信纲又翻一页。
“再说锁死。要是完全断绝贸易,走私就止不住了。去年光是萨摩沿海,截获的走私船就有十一艘。没截住的,少说翻几倍。真要完全锁死,只怕……”
“更要命的是,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咱们不产硝石,生铁也不够。断了外来输入,火炮、铁炮全成废铁。连刀剑盔甲都难造。各藩的军备怎么维持?一旦有事……”
“还有生丝、药材、唐纸、唐墨,但凡靠外头输入的,价钱能翻到天上去。百姓怨声载道,外样大名借机生事。”松平信纲合上账册,看向家光,“将军,开是死,不开也是死。区别不过是慢慢流血死,还是立马憋死。”
......
阿部忠秋这会儿小声开口了,带着犹豫:“下官……下官有一事不明。”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锁国,本是为了防南蛮天主教。”阿部忠秋说,“可据长崎报,荷兰的巴达维亚总督,已经受了明国册封,当了巴达维亚伯。西班牙、葡萄牙的船,十年没见影了。既然天主教都没了,咱们如今……到底在防什么?”
这话问得,满屋子人都愣了。
是啊,防什么?
家光慢慢站起来。腿肿得厉害,得扶着膝盖才站稳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松树。
“诸君争论了半天,都在说‘怎么锁’、‘锁多少’。”家光开口,声音不高,“可阿部刚才那一问,才是根本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咱们到底在防什么?或者说……到底在怕什么?”
没人吭声。
家光走到马场利重跟前:“马场,郑一官在长崎,可曾与你说过什么……闲话?不关条件,就是闲聊。”
马场利重额头见汗,想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桩:“他……他曾指着港里一艘明国商船,说‘这般船,在我大明福建,三个月就能造一艘’。还说船上水手,多是闽浙的农夫,农闲时上船,干一年,挣的钱能在南洋的大明属地买十亩田。”
家光点点头:“还有呢?”
马场利重汗流得更凶了:“他……他还说,‘这般水手,在倭国,怕是足轻组头也未必有此收入’。”他伏下身,“当时在侧的明国将士……都笑了。”
屋里更静了。
郑芝龙的意思,所有人,连酒井忠胜在内,都听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