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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学头。”家光看向林罗山,“你自打进来,一句话没说。我问问你——若你是郑芝龙,费这么大周折,要帮咱们锁国,图个什么?”
林罗山睁开眼。老头眼睛不大,可亮得很。
“回将军,”他声音平平的,没半点波澜,“老臣不是郑芝龙,不知他所求。可老臣读史,知道一事:猛虎捕鹿,不直接扑,先踞高岗,断其水路,把鹿群赶到绝地。等鹿群饥渴自乱,再慢慢下来,挑肥的吃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郑芝龙,或是他背后的崇祯要的,不是一个开国的日本,也不是一个锁国的日本。他们要的,是一个永远在他们掌心里的日本。”
酒井忠胜想开口,被家光抬手止住了。
“说下去。”家光说。
“至于咱们锁国的目的……”林罗山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防思想。”他说,“明国科举,取士不问门第。这规矩要是传进来,武士就会想‘主君宁有种乎’?百姓就会想‘贵贱宁有种乎’?忠义的根基,说塌就塌。”
“第二,防货物。”他看向松平信纲,“正如信纲公所言,明国货便宜得像发大水。咱们的金银,是沙土垒的堤坝,一冲就垮。”
“第三,防百姓外逃。”他声音沉了沉,“明国机会多,平民也能出头,物价还低,大米白面管饱。但凡肯干又不太倒霉的,都有可能置下自己的田产。要是百姓知道对岸是这般光景,谁不向往?他们不需要反,逃去大明及其属地就行了。”
家光坐回上座,喝了口凉茶:“那依你看,该怎么办?”
林罗山抬起头,眼睛直直看着家光。
“老臣以为——郑芝龙的条件,得答应。不但要答应,还得大张旗鼓地答应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,酒井忠胜碰翻了旁边的茶碗。
林罗山没理他,接着说:“但要这么答应。”
“第一,上海的外事奉行所,去的人,必须是德川、松平一门众,还有谱代大名的嫡子、一门众。人数,二十个。”
“这不是去当探子,是去学。学明国的火炮怎么铸、船怎么造、兵怎么练、政怎么治。挑聪明忠心的,三年一换,学成回来,进幕府、进诸藩,为幕府所用。”
“第二,五岛藩让田川七左卫门继承,也行。但他得长住江户的藩邸。他儿子也要在江户元服,进昌平坂学问所读书。”
“名义上是亲近,实际上是质子。”
“第三,”林罗山声音忽然高了,“锁国条约必须由大明皇帝和公方大人用印——也就是说:大明皇帝和公方大人平等缔约!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人都瞪大了眼。
连家光都怔了怔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家光盯着他。
“请明国皇帝和公方大人平等缔约!”林罗山一字一顿。
酒井忠胜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林大学头!你、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大义名分。”林罗山打断他,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“将军得了与大明皇帝平等缔约的名分,对内,能压朝廷公卿;对外,能制外样大名。岛津、毛利那帮人,就算有异心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他们叛的不是将军,是和大明皇帝平起平坐的‘日本国大君’!”
他看向家光,目光灼灼:“这是借明国的威,固将军的权。而且条约一签,天下皆知——不是幕府求着明国帮着锁国,是两国对等缔约,共锁海疆!”
......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声。
家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信纲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松平信纲忙应道。
“要是照这么办,咱们的金银,能撑几年?”
松平信纲飞快心算,嘴里念念有词:“只进硝石、生铁、药材、书籍这些必须的……再加大石见、佐渡的银矿开采……百年之内,当无大碍。”
“忠胜。”家光又看向酒井忠胜。
酒井忠胜脸色还白着,可咬了咬牙:“臣……臣之三子,年十六,愿往明国。”
家光点点头,最后看向林罗山。
“大学头,‘平等缔约’……明国那边,能答应?”
林罗山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:“他们会的。因为郑芝龙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日本,而‘平等缔约’这个名头,最能哄咱们听话——他觉得给了咱们面子,咱们就会安心当狗。却不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家光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茶屋。”他开口。
茶屋孙四郎浑身一抖:“臣、臣在。”
“你回长崎,告诉郑一官。”家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他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但我的条件,他也得答应。特别是那‘平等缔约’,得崇祯皇帝亲笔用印,郑芝龙亲自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