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里更静了。
茶屋孙四郎低头喝茶,田川七左卫门盯着自己的脚尖,陈鼎捻着下巴上那几根胡子,眼观鼻鼻观心,好像压根没听见。
郑芝龙笑了。他放下茶碗,身子往后一靠,没看马场利重,反倒看向陈鼎。
“陈先生,”他说,声音懒洋洋的,“奉行大人问咱们,为啥要帮日本锁国。你学问大,你给说说?”
陈鼎抬起眼皮,先朝马场利重拱了拱手,这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奉行大人这话问在点子上了。”他说,语气不紧不慢的,像在唠家常,“先说咱大明为什么要帮日本锁国......咱们大明皇帝陛下,那是天子,怀柔远人,德被四海。按理说,日本锁不锁国,那是日本自己的事,咱们不该管,也管不着。”
马场利重点点头,等着下文。
“可陛下呢,也有三怕。”陈鼎缓缓地道,“这一怕,怕的还是海疆不靖——不是怕红毛人、黄毛人占了日本,是怕红毛人把日本搅乱了,又惹出倭寇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马场利重没听明白,就说得更直白些:“奉行大人您想,要是锁国令废了,红毛、弗朗机人的船随便来。他们在平户、在长崎开了商馆,卖枪卖炮。九州、西国这些外样大名,本来就不太服江户管束,手里有了钱,有了洋枪洋炮还能老实?到时候你打他,他打我,日本又碎成一地,回到太阁殿下统一前的光景……”
马场利重的脸色变了变。战国乱世,才过去不到五十年,谁想起来不头皮发麻?那时候是个什么光景?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今天这个大名灭了,明天那个豪族起来了,人命比草还不值钱。
“这一乱,”陈鼎的声音压低了些,像在说什么秘密,“那些打了败仗的武士、没了主家的浪人,怎么办?还不是得下海讨生活?他们能去哪?往东是茫茫大海,往西……”他看了马场利重一眼,“可不就是大明的浙江、福建、广东?到时候成千上万的倭寇卷土重来,驾着快船,拿着铁炮,上岸就抢。奉行大人,您说,我们陛下头疼不头疼?”
马场利重不吭声了,端起茶碗喝了口茶。
这个陈大军师说的似乎在理,日本一乱,倭寇一起,大明沿海就得跟着遭殃。当今大明皇帝可是“中兴之祖”的水准,未雨绸缪,帮德川将军锁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“这二怕嘛,”陈鼎品了口茶,“怕你们日本再出一个丰臣秀吉那样的人物。”
“丰臣太阁……”马场利重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对,丰臣太阁。”陈鼎点点头,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,“太阁殿下是了不得的人物,一统六十六州,结束了百年乱世。可后来呢?他领着十几万兵马跨海打朝鲜,要‘假道入明’。我们万历皇帝派兵去朝鲜,跟日本人打了七年,死了多少人,花了多少银子?户部的老账本上记着呢,前后花了八百万两白银!把张居正张阁老攒下的那点家底,都快掏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马场利重,眼神里透着股子真诚:“奉行大人,八百万两啊!如果不是这笔开销,辽镇何至于被掏空,建奴又如何起得来?大明又何至于中衰三十载?”
“要是日本不锁国,”陈鼎顿了顿接着说,声音更低了,“各藩靠着跟红毛人做生意,富了,强了,又打成一团。最后冒出个比丰臣太阁还能打的人物,一统日本,然后学太阁殿下,又要‘假道入明’……奉行大人,您说,到时候我们陛下是打还是不打?打,又得花几千万两银子?不打,难道等着人家打到北京城下?”
马场利重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。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听说的那些事——那位崇祯皇帝是怎么收拾朝堂的,是怎么在辽东跟建州人死磕的,是怎么把荷兰人的船一条条赶出大明海域的。这么一位杀伐果断的狠人,能坐视日本再出个丰臣秀吉?怕不是日本这边刚有点乱象,大明的兵船就要开进博多湾了。
“当然了,”陈鼎话锋一转,语气轻松了些,“要是德川将军愿意像暹罗国王、安南国王、广南国王那样,接受我大明皇帝册封,称臣纳贡。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陛下一高兴,每年赏赐些银两、绸缎,说不定比将军自己折腾贸易挣得还多。自然也就不需要锁国了,日本国内的藩主要是不听话,大明可以派兵帮着德川家一起打……”
“此事断无可能!”
马场利重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声音也拔高了,震得花厅里嗡嗡响:“日本自有天皇陛下,自有将军大人!称臣纳贡?绝无可能!”
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。
茶屋孙四郎赶紧打圆场:“奉行大人息怒,息怒!陈先生就是打个比方,打个比方!”
郑芝龙也笑了,摆摆手:“奉行大人别急,坐,坐。陈先生就是随口一说,不当真,不当真。”
马场利重喘了几口粗气,这才慢慢坐下,可脸色还是不好看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郑芝龙端起茶碗,又喝了口茶,这才慢悠悠地说:“奉行大人,陈先生这话虽然不中听,可理是这么个理。日本不锁国,红毛人来了,买卖做大了,枪炮买多了,对我大明是个威胁。可对德川将军,难道就是好事?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马场利重:“西南那些外样大名——岛津家、毛利家、锅岛家,本来就不太服管。要是再让他们跟红毛人勾搭上,买了船买了炮,羽翼丰满了……奉行大人,您说,第一个睡不着觉的,是北京城里的万岁爷,还是江户城里的将军阁下?”
马场利重不说话了——锁国本来就是德川幕府的国策!
大明愿意帮着日本一起锁,无疑中了德川家的下怀,只是德川家主动锁国和大明“帮助”日本锁国,还是有区别的。前者的锁与不锁,主权在日本。而后者,有大明的参与,恐怕有一天德川幕府想要开国也不容易了。
郑芝龙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低了些:“日本的永久锁国,对大明好,对德川将军,更好......这是两全其美的事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