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朱由崧这才反应过来,乐呵呵上前。他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柄湘妃竹骨、苏州双面绣的团扇,隔着三步远递过去。
“公主远来辛苦,泉州暑热,这个拿着扇扇。”
他说得自然,仿佛眼前就是哪个藩国来的寻常公主。这是福王府的态度。
玛丽亚怯生生接过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谢、谢世子。”
娜塔莉亚微微低头,行了个礼。她动作有些僵硬,那身暹罗礼服裹在身上,绷得有些紧。
仪式很快就走完了。福王说了几句场面话,什么“皇恩浩荡”、“四夷宾服”,然后就让郑芝龙安排使团住下。他自己拉着世子,上了那顶八人抬的凉轿,回福州城去了——这大热天,他才不在码头多待。要不是皇上密旨让他来泉州镇场子,他根本就不会来。
张肯堂和一众官员也散了。码头上只剩郑家的人,还有那支风尘仆仆的船队。
……
泉州,济州郡王府。
夜里,海上吹来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气,可还是黏糊糊的。花厅门窗敞着,挂了细竹帘,三盏琉璃灯点得亮堂堂的。郑芝龙歪在紫檀躺椅上,换了身月白杭绸道袍,袖口挽到手肘。郑芝豹坐在下首藤椅里,也是一身轻便葛布短衫。陈鼎坐在另一侧,三人手里都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。
“说说吧,这趟暹罗。”郑芝龙闭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。
郑芝豹灌了口凉茶,抹抹嘴:“巴塞通那老小子,挺识相。咱们的人把娜塔莉亚送到,他二话没说就封了王后,婚礼办得挺排场。”
“他就不防着?”郑芝龙睁了只眼。
“防,怎么不防?”郑芝豹嗤笑一声,“大婚当晚洞了房,第二天一早就要‘送女朝贡’,让国师那莱、还有那个倭人侍卫长山田,亲自护送来大明。说是献女,其实就是把人撵走——他不敢把这西洋女人留在身边。”
郑芝豹顿了顿,蒲扇停了停,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笑:“就是有桩事儿……巴塞通那晚怕是没忍住。”
郑芝龙手里的蒲扇停了:“怎么讲?”
郑芝豹指了指自己肚子,压低声音:“有了。咱们的人诊过脉,两个月。离开暹罗前怀上的。”
花厅里静了静,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。
陈鼎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郑芝龙慢慢坐直身子,盯着弟弟:“确凿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郑芝豹重重点头。
“要是男丁……”陈鼎喃喃道。
郑芝龙没接话,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。过了半晌,他才问:“那女人什么来路?”
“第乌那边的前总督老婆,正经葡萄牙贵族出身。”郑芝豹眼里闪过点光,“长得是真好,金头发蓝眼睛,皮肤白得像牛奶。男人去年才死,给她留了宅子、船股,还有果阿的香料份子跟不少现钱。第乌那帮人——总督、主教,连她男人那些远房亲戚,都盯着这份家当。咱们找上门时,她正给逼得没路走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大哥,这次还出了档子大事……就早年被万岁爷打发去天竺的那个张献忠,他不知怎么跟沈炼搭上了线……趁葡萄牙人不防备,和朱小刀里应外合,半个时辰就拿下了第乌城堡。如今奥朗则布封他做了第乌总督,算是实打实在印度洋边上扎下根了。”
郑芝龙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。他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何止胆子不小!”郑芝豹眼里闪着光,“大哥,张献忠什么人?流寇出身,带着群蒙古人、汉人投了那个奥朗则布,如今竟能扯着蒙兀儿的大旗,生生从葡萄牙人嘴里抢下块肉来。这说明了什么?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世道真变了!”郑芝豹坐直了身子,蒲扇往腿上一拍,“自打朝廷开始往外使劲,这世道就大不一样了!从前咱们在海上,无非是贩货、收税、剿剿倭寇。可你看看张献忠——他就敢明火执仗抢地盘、建基业!第乌那是什么地方?印度洋的门户!他占了,就是一方诸侯!而且这么干的,张献忠可不是第一个了!”
郑芝龙没说话,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,嗒、嗒、嗒。
陈鼎看看郑芝龙,又看看郑芝豹,小心翼翼道:“七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郑芝豹吸了口气,“暹罗、日本……这两个地方,咱们不能只做买卖。得想法子,渗进去,拿地。有了地,这买卖才能一代一代做下去!”
花厅里又静了。琉璃灯的光晃晃悠悠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郑芝龙才慢慢开口:“老七,你想干什么?”
“巴塞通今年四十多奔五十去了。”郑芝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底下几个年长的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道光:“如今娜塔莉亚肚子里这个,要是男丁——那可是王后生的嫡子。”
郑芝龙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咱们得保着这个孩子,”郑芝豹接得很快,“还得大张旗鼓给暹罗王报喜!然后请暹罗王给王后和这未来的王子赐块封地!这地,咱们正好帮着经营,再慢慢等着,等巴塞通蹬腿,等他那些儿子打起来……”
郑芝龙重新靠回躺椅,闭上了眼。蒲扇又摇起来,一下,又一下。